李存审摆摆手，“老夫自知已时日无多，能归于朝中自然最好，如果不能，那也是命中定数，求不得。人各有志，‘小人阻’之类的话，切不可多言。你如今虽掌幽云兵事，但大唐毕竟是陛下的大唐，那些人久在陛下跟前，日日都能说得上话，便是为幽云大计，也不可开罪了他们，让他们为难幽云！”

“……”

张一楼闭嘴不言。

对郭崇韬的小人行径，李从璟是颇为气愤的。

费章靠上扶背，重新闭上睛，半响才：“一楼，‘人之情，恶异于己者，不能亲其所怨，不能誉其所恶’，你与李从璟非是一类人，日后你要与其相而不恶意，就得抛开这些成见。要知，碗中无，才能盛，若是碗中已满，则什么都装不下了。”

当时王彦章领军克德胜城，大举北犯，人皆胆寒，纷纷言李存勖与伪梁划黄河而治，是郭崇韬第一个站来，提了“守魏州、保杨刘，汇合李嗣源直捣梁都”的战略谋划，并被采纳，且力行。所以虽然大梁城是被李从璟所攻克，但那时，李从璟不过是前卒，郭崇韬才是运筹帷幄的人，功劳最大。他本又是李存勖近臣，因是得以在伪梁灭亡后，稳坐大唐最军事机构一把手。

“认可他，而亲近他，如此，才有望得其重用，这是第一步。”

“伪梁灭亡之后，老夫数次上书陛下，请其更换幽州节度使，并举荐你来接替老夫。你初北上时，老夫尚有些担忧，唯恐你威望不足，不能顺利替老夫的位置。这一年来，你虽屡有奇功，平叛将，克怀孟，败王彦章，攻大梁城，然却毕竟年轻，边地民风彪悍，幽云多慷慨激昂之士，老夫也担忧你手腕不够朗。如今，你给了老夫惊喜，有克复平州的功劳，这番接替老夫的位置，威望足够了。”李存审对李从璟说这些话的时候，中都是欣的笑意。

这是学生对于先生的责任，也是后继者对先行者的尊敬。

在少男少女距离城门仅有百步之遥的时候，日暮笼罩大地，城中响起十二声传遍全城的钟鼓声，旋即，城门缓缓关闭。

在如今的大唐，军功最盛者，有三将：李存审、李嗣源、郭崇韬。李存审戎一生，为李氏血无数，是大唐半江山；李嗣源也是常胜将军，多有大捷，军功卓著，在现存的唐将中，功劳仅次于李存审；郭崇韬的军功说起来并不多，重戏在灭梁之战。

这日有大风雪，寒风呼啸，犹如野兽怒吼，洛城如一只冬眠的虎豹，卷缩在风雪中，埋不语。

郭崇韬功劳虽大，但比起累积军功数十年的李存审，尚有不如。郭崇韬知其理，为保证其枢密使的职位，手中的权力不被李存审归朝后夺取、分，所以力阻李存审归朝——即便李存审已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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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郭崇韬对李存审的所为，太过让人不耻。

一个月后，就在年关将至之时，一对衣衫褴褛的少男少女，走近了神都洛。

“河丫，城门关了，我们不去了。”

李从璟：“老师为大唐戎一，功勋无数，已无法度量，如今归朝，正是理所应当。无奈，朝中有小人阻，老师要归去，还不知要等到何日。”

“有人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亦有人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前者比比皆是，后者亦不乏其人，究其原因，不过是被权力掠夺了灵魂。此辈中人，一旦手握权力，便为权力折服，再不能容忍失去，亦不能分哪怕一给旁人。郭崇韬不外如是，其或许自私自利，却也非大大恶。”李存审叹息一声，“罢了，便不回朝了吧。只是可惜，今生怕是再也见不着陛下了。”

宴席结束后，李从璟并未离开官衙，在一众文官、武将皆散去之后，李存审将李从璟叫到了书房，两人单独座谈。

“小人”云云，指代的自然是大唐如今的枢密使，李存审的门生，郭崇韬。

“哥哥，我好冷，我们会冻死在这里吗？”

李存审老而弥，李从璟不甘其以垂垂暮年之，受折磨、心灵煎熬双重之苦，心中已然下定决心：无论李存审归朝，是否对治愈其重病有用，他都要让其回洛。

百步，隔开两个世界，分生与死的距离。

当初两人在魏州相识，起源于两人有共同的敌人，李从璟要对吴靖忠发难，郭崇韬也需要打压吴家，以击败张居翰升任枢密使，是以两人一拍即合。之后，河上大战，李从璟与郭崇韬共筑兵城，同拒王彦章，合也算不差。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李从璟与郭崇韬都无直接利益冲突，甚至有些情分。李从璟能镇幽云，就有郭崇韬从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