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旁人的惊愕，裴璋只是微微蹙眉，沉默着并未声，反看向树丛后随而至的华服女。

“清泉茂树，众果竹柏，药草蔽翳……”陆九叙抿了茶，一双凤笑得微弯，“燕照园不愧自崔氏之手，堪称人间极乐地。”

匆忙间，阮窈发丝都被妆娘扯下几，刚在心里愠怒地腹诽了一句，就被侍女赶着起去往贵客所在的得月厅。

“所以你随后两次离席，皆是为了更衣？”裴璋慢条斯理落下一。

众人开琼筵以坐，飞羽觞而醉月，赏曲间隙，偶有轻声喧笑，一派祥和谐。

陆九叙并不否认，“今夜过后……岂不可惜？”

她正竭力令自己平静下来，下一刻便对上了双清泠泠的。

女郎年纪不过二十，红裙翠袖，婷婷袅袅，生得国之姿，占尽风。

裴璋显然听了错漏，也认了她。

*

她随众乐姬得月厅，饶是沿路低眉垂目，仍被这泼天的金碧辉煌晃得迷了。

裴璋坐在上首，一张俊面孔上并无什么表情，正缓缓抬起，向她望来。

那女郎抱着把秦琴，见阮窈脚步匆忙，反朝她微微一笑，退避了半步，示意她先行。

裴璋罩了件影青的鹤氅，正与对首一檀长衫的男对弈。

“公主请当心脚下石阶……”数名侍女心急火燎追在她后。

重云手中抱有焦尾琴，冷望着重风去亭外，不动声将想要借故走近的女郎拦下。

“伯玉未在席上吃酒，不曾与我同去更衣。”陆九叙语带惋惜，“房内鲛纱悬，侍婢甚丽，我还当是错房间，唯恐唐突了崔大人。”

慢弹回断雁，急奏转飞蓬。

他面上笑，眸光却微不可见地转冷。

棋黑沉，映得他拈棋的手指修长如玉，似梨，优雅匀净。

阮窈目光从她面容上掠过，微愣了愣神。

原来整座厅堂地砖以白玉铺就，缀明珠为灯，荧荧辉光，映如白昼。

妆娘取下阮窈脸上的面纱，“啪”的打开梳妆匣，一双巧手起落

阮窈胆战心惊弹完曲，犹在想着方才的对视。

到底是为着公主寿诞而献曲，讲求雅致，乐姬都以轻纱覆面。那妆娘又急呼了声，追来将面纱在阮窈脸上。

阮窈一颗心却如擂鼓，再如何也静不下来。

得月厅时，阮窈又大着胆悄悄瞧了裴璋的坐席，可席上已不见他的影。

“棋局才下了一半——”陆九叙略有不满地叹了气，话音还未落，忽地听见一阵仓惶的脚步声，还伴着女带哭腔的呼救。

趁着旁的乐姬忙于梳妆，阮窈也不回跑更衣所，不想又在侧门前路遇一名女郎。

行过礼后，阮窈小心学着前乐姬的动作，在瑶筝前坐下，抚了抚筝弦。

裴璋望了树梢上清清淡淡的斜月，站起，“时辰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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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不知晓霍逸在哪里，再不敢随意看。

她已有一年多不曾碰过筝，十指比预想中更为艰涩，脖颈后爬满了细细的汗珠。

她抬起脸来，一张的面孔上血全无，鼻尖却哭得发红，漉漉的说还休望向裴璋，噙着的几滴泪簌簌而落，“裴公……”

几回，就在她脸上抹了好些颜，又急急给她重换衣裙，再另挽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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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擅闯——”他声喝问，就见到女仿佛被剑吓得一颤，直直跪坐在亭下石阶上。

重云未曾料到竟有女如此大胆，手里又抱着公的琴，急切中，只得将佩剑横于亭前阻下她。

万幸只是一个轻快的短音，兴许侧有乐姬能够察觉，可座下的贵客们应当是听不的……

一曲过半，阮窈指尖颤了颤，慌中不由看向座下。

见裴璋正要离开，她急忙提着裙角追上去。

正疑惑间，一名女自树丛后奔，藕荷裙衫随风鼓动，踉踉跄跄朝着八角亭跑来，像一只受了伤的鸟雀。

“多谢。”阮窈刚致过谢，余光便瞥到楼阁阶下的一抹熟悉影。

弹错了！

数双素手轻拢慢捻，筝声自台上徐徐飘下，如珠玉渐落，银瓶乍破。

裴璋垂眸看着棋，神淡淡，“鼎铛玉石，游宴无节。”

长夜漫漫，影随风遥遥而坠。亭内灯烛飘曳，光洋洋洒洒落在棋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