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麦的人在门颅叫过五更后工了。

但不会下命令的人不一定当不了。

麦收开始前几天，公社召开了全社动员大会，村支书吴培云不等动员大会结束就跑东梁爬西梁察看麦的成熟情况。一般来说东梁小三十亩地的麦熟得早，而柳沟、炉洼、计岭坡、大南坡、驴脊梁的麦熟的晚两三天，这是前或者一小队的麦。里二小队的麦以南八亩、大三十亩为早熟麦，而鱼湾、瓦窑坡、泉上的麦为晚熟。吴培云就是要利用梁上与沟底，向与背的地理差别所带来的时间差来安排收割日期。

于是村里人叫他不倒翁传声筒。

麦收是一场总动员质的战斗。

这是一声又响亮又清晰，但却是商量的语气。也许是在大队当主任当惯了，主任是当家不主的；也许是在家中挨老婆的骂挨多了，周守清从来不会像一个男汉或一个大队那样，说一句决定的命令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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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开罢会，就是全村麦收工作会。吴培云和主任周守清分早晚二次在有线广播中反复作了动员报告。当然，动员报告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毫无反应的，只有极少数人作了反应，这极少数人中：一是那些成份的人，收敛了自由活动的习惯，俯首帖耳活儿，生怕落下破坏麦收的罪名；二是周守清的老婆和女儿们，她们听不惯周守清在喇叭里慢慢吞吞、拖拖缓缓的讲话，每当周守清广播完毕，一回到家就受到老婆的迎责骂。

“又嚼了，又嚼了，像你娘娘的臭裹脚，拉拉拖拖，你自己不觉得x嘴困，别人听了还心不好的慌。听听你那说话的腔调，好像你爹是结，你妈是羊羔疯，才生了你这么个说话扯扯，结不是结，秃也不像秃的熊人，每天日谝个？还不如快去挑两担！淡而无盐的，寡你妈的伤心，收你妈几亩麦，也值得你们这些王八们脸，败你八辈祖宗的。”

星娥两踏着麦浪，穿过麦香飘逸的田野走后，麦收开始了。

笼笼着腾腾发面醇香的馒，孩们快活的神情仿佛要长上灵便的翅膀在麦田上空的芳香中自由飞翔。

早饭之后，妇女们也动了。当妇女们仨仨俩俩走在田间的时候，一群快的叽叽喳喳的童声也传遍了原野——学生们在老师的带领下也参加麦收了。

当然，全村一百三四十亩麦，仅是收割、打碾、扬撒和风晒是费不了多少工夫，关键是麦收割后要行茬安排，必须抢时间将二季作去。收麦与播几乎是同时展开，这样人手和时间都显得十分张。

周守清从人民公社成立、实行“三级算队为基础”开始就是大队的主任，而且是唯一的主任，已是十多年了，支书换了好几个了，他虽没有当上支书，然而主任的地位却如万里长城——永不倒。周守清的存在，是红土崖不能没有周守清这个角，他是书记的传声筒，是公社的传声筒，他是老婆的气筒。看吧，在社会上充当传声筒的人，在家里肯定是老婆的气筒——这是周守清定理。

堂堂大队村委会主任周守清，被老婆姚林妮没轻没重、颠三倒四、祖宗八辈臭骂一回，这是姚林妮每天赏赐周守清的一次不是法定而胜似法定的洗礼。姚林妮一旦睁起来，便能找到任何一个话柄，借以编织一篇演说，她没有这篇演说，仿佛就不是周守清的老婆，仿佛就会失去支撑自己度过这一天的神。周守清已不知不觉沉静在这习惯的环境中了，每当这场急风暴雨似的洗礼结束，周守清浑上下烘烘地顿时觉得脑清醒，神也快了许多，仿佛睡了一夜，在睡眠中一不小心丢掉的生存觉一下又找回来了，于是喊一声：“还不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