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借钱的人右手拿走现金，左手搂我肩膀，嘴里掷地有声地肯定：“你真够朋友！”其中“朋”字，说得最用力，双音送气，像手榴弹爆炸，还溅飞沫呢！他一旦这么说，我就开始担心他不还钱，同时担心自己不好意思向他要钱。“谁让咱们是‘朋友’呢？！”让“朋友”占便宜好像合情合理，不应计较，因为两人之间缔结了超乎寻常的关系。这就像结婚成了夫妻，你被老公，法律都准许他无偿无期地享用你的，你告他什么，有几个同情你？人家都觉得你事多，谁让你当初在结婚证书上签字的，后果自负。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过上好日啦，我替你兴呀，说话可得算话啊，你往哪儿跑哇！

我和小猜是“朋友”，但之间关系绝非此类。事实上她是一个对我雪中送、锦上添炭的女人。倘我遭遇不幸，别想从她那里捞取同情，冷嘲讽不说，可气的是她幸灾乐祸，竟然忍不住地笑声。我本来沉浸在自己酿造的悲剧氛围里，用小小的泪滴溉自己，在他者关的神中虚弱下去……像早慧的孩，像绝望而又被恩着的病人。伤和自怜让我沉溺，其中秘而不宣的舒适难与人言。可小猜对我当喝，她说：“要想吐气如兰，就得先刷牙。还没把条件准备充足呢，你他妈在这儿装什么蒜。”我气得一下了角，下戏装，小衣襟、短打扮，老和你拼了。

小猜巧如簧，她很会为自己的落井下石辩护——“我相信你足够灵巧，不仅不会被我扔下去的石砸着，还能踩着我扔下去的石爬井。看，天多么蓝，世界多么广阔哟！是我，是我，还是我，给了你一步步向上的台阶，你非但不恩德，还想恩将仇报？我真想亲手把你推下去，你的井底之蛙吧，摔死你，让我听个响。”

小猜还频频利用我的生理缺陷。我二十岁检，发现肚里长了个小瘤，大夫说是良的，不必张，可我惜自己，上托关系手术室。全麻手术过后，在被推回病房途中，莫名其妙地，我呼自动窒息了几分钟。大脑短暂缺氧，造成我术后记忆力残障，老忘事儿，还忘名词和名人——电视里烂熟的一张脸，常常憋得我跟急找不着厕所似的，死活想不起他叫什么。长此以往，小猜一看有机可乘。朝我借书后，她迅速在扉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并且煞有介事地注上购书时间和地。等我好不容易记忆苏醒，想起自己的文化财产，上门前去讨要，小猜振振有辞，辅以厌恶的夸张表情，嘴撇得老远：“你不能仗着自己有病，就别人要东西呀！”我不服，要求仔细查看那本书，我好像在内文里了记号的。“啪”地一声，她把书页合上，继续狡辩：“你别看了，我也了记号。你这么健忘，肯定把我的记号非认成你的不可。”谁能忍受如此恶霸？分明我家闺女，他拿去占了，就说是他家的人，面也不让见一个。

第五章

狼狈为顾小猜（4）

小猜馋，好吃懒——她懒得饭倒不是因为对烹饪没有实践兴趣，而是因为她对品有惊人的破坏力。让她厨房准备晚餐，她所到之，遗尸遍地。锅碗瓢盆，丁零当啷，倒了酱油洒了醋，如果她还手疾前去抢救，情况就更糟，顺手又胡噜了盐罐。一顿饭，还不够她收拾现场的。自从到别人家，摔碎了一个本不应现厨房的昂贵瓶，小猜不仅赔了小心还赔了大钱，她就特别谨慎，一厨房如考场，偃旗息鼓，小心翼翼，比淑女还缺少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