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不波地揣着袖。纪慎语一到，烧壶沏茶，拆开心盒，什么都给备好才去打扫。

老以往独居没觉什么，有了这徒弟髓知味，一阵不见倍无聊。“你别忙活了，过年再收拾。”他细嚼槽糕，“跟我讲讲，去这一趟怎么样？”

纪慎语差扔了笤帚，怎么样？土不服吐个昏天黑地，遭遇劫车死里逃生，还意外收获一份畸形情……并且遇到佟沛帆和房怀清。他实在张不开嘴，每一件都要命。

犹豫过后，他捡无关轻重地说：“买了不少林冻石，哪天雕好给你瞧瞧。还有极品大红袍，估计得师父和师哥亲自雕，想看只能去玉销记。”

梁鹤乘问：“你那师哥不是要你跟他合伙倒腾古玩吗？你答应他没有？”

纪慎语摇，洗净手，亲自给梁鹤乘斟茶。“师父，其实我遇见两个人。”他还是说了，但试探着对方的反应，“在奇石市场遇见的，你认识，就是佟沛帆。”

梁鹤乘微微吃惊：“他去倒腾料了？”

瓷窑关张，人还得挣饭吃，不奇怪。纪慎语避重就轻地讲，先把佟沛帆一人亮来。梁鹤乘听完问：“不是俩人么，还有谁？”

纪慎语：“姓房。”

咬一半的槽糕到地上，沾了灰，他捡起来一抠饬净，净也没用，都再无胃。梁鹤乘眉飞齿冷：“他不该也是卖主？发了大财怎么会去受那个罪。”

徒弟不言，留足时间给师父讥讽个痛快，一腔陈年的失望愤恨，挖来，连扬尘，久久才能平息。“咱这行要是懂分寸，几辈富贵享不完，可有了本事，往往也就失了分寸。”梁鹤乘说，“房怀清本事没学透，贪就盖都盖不住了，哪怕如今富贵人，但我绝不看好以后。”

纪慎语踌躇许久，不准备欺瞒：“师父，他已经折了。”

梁鹤乘骤抬双，以为只是沟翻船，赔了钱财。不料纪慎语说：“他险些丢了命，命保住了，但没了一双手，吃饭都要人喂才行。”

他不忍细说，见老目光明灭，那腔怒意霎时消减，化成惊愕与惋惜。嘴上骂得再狠，心中再是不忿，真知晓昔日徒弟事儿，仍免不掉伤怀。

片刻之后，纪慎语小心地问：“师父，你既然知分寸，为什么不图富贵？”

梁鹤乘将遗憾从房怀清那儿转到自己上，摇苦笑，连三杯茶。他坦白：“我就是折过才知分寸重要，这颗长了瘤的烂肺也许就是报应，就算图富贵也没命享了。”

师徒围桌，吃了心，也了心。

梁鹤乘转念又思索，报应与否暂且不论，可甲之年收一徒，绝对是上苍垂怜，便也释怀了。

纪慎语待足一天，傍晚映着斜巷。他提溜着琥珀坠，忍不住想，这黄昏的景儿丽与否，原来全看心情。彼时丁汉白载着他，琥珀衬晚霞，是光影斑驳；而此刻，他独自走巷，只觉得西风残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