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坐着，不一阵，“哈哈”笑来，随后变作“嘿嘿”，最后成了“呜呜”的哽咽声。

这情绪失控没有持续太久，姬元敬静静地坐着等待对方答复，司忠显失态片刻，表面上也平静下来，房间里沉默了许久，司忠显：“姬先生，我这几日冥思苦想，究其理。你可知，我为何要让剑门关吗？”

姬元敬斟酌了一下：“司将军家人落在金狗手中，不得已而为之，也是人之常情。”

“嘿嘿，人之常情……”司忠显重复一句，摇了摇，“你说人之常情，只是为了宽我，我父亲说人之常情，是为了欺骗我。姬先生，我自幼书香门第，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外侮来袭，该作何选择，我还是懂的。我大理懂得太多了，想得太清楚，投降女真的利弊我清楚，联合华夏军的利弊我也清楚，但归结底……到最后我才发现，我是弱之人，竟然连决定的勇敢，都拿不来。”

他静静地给自己倒酒：“投靠华夏军，家人会死，心系家人是人之常情，投靠了女真，天下人将来都要骂我，我要被放在史书里，在耻辱上给人骂千万年了，这也是早已想到了的事情。所以啊，姬先生，最后我都没有自己这个决定，因为我……弱无能！”

姬元敬皱了皱眉：“司将军没有自己决定，那是谁的决定？”

“不说他了。决定不是我的，而今的悔恨，却得由我来抗了。姬先生，卖了你们，女真人承诺将来由我当蜀王，我就要变成跺跺脚震动整个天下的大人，然而我终于看清楚了，要到这个层面，就得有看破人之常情的勇气。抵抗金人，家里人会死，即便这样，也只能选择抗金，在世面前，就得有这样的勇气。”他喝下酒去，“这勇气我却没有。”

“……这说法倒也极端了些。”姬元敬有些犹豫。

“我没有在剑门关时就选择抗金，剑门关丢了，今天抗金，家人死光，我又是一个笑话，无论如何，我都是一个笑话了……姬先生啊，回去以后，你为我给宁先生带句话，好吗？”

“……”姬元敬沉默片刻，郑重地了。

司忠显笑起来：“你替我跟他说，他杀皇帝，太应该了。他敢杀皇帝，太了不起了！”

“司将军……”

酒一杯接一杯，司忠显的面只是偶尔冷笑，偶尔木然，他望着窗外，黑夜里，脸上有泪下来：“我只是一个关键时候连决定都不敢的懦夫，可是……可是为什么啊？姬先生，这天下……太难了啊，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世，让人连全家死光这事都要从容以对，才能算是个好人啊……这世——”

他情绪压抑到了极，拳砸在桌上，中吐酒沫来。这样发过后，司忠显安静了一阵，然后抬起：“姬先生，你们该的事情吧，我……我只是个懦夫。”

“司将军，知耻近乎勇，许多事情，只要知问题所在，都是可以改变的，你心系家人，即便在将来的史书里，也未尝不能给你一个……”

“来人哪，送他去！”司忠显大喝了一声，贴的卫士来了，姬元敬还想说些话，但司忠显挥了挥手：“安全地！送他去！”

姬元敬知这次涉失败了。

他转离开，心中倒还是有些希望的。司忠显今夜明显情绪紊，但他心中已有悔意，这场战争持续下去，迟早他会被策反——两万余人的队伍，在关键的时候，也还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只能寄托于下次会面了。

星月稀微，远山幢幢，离开军营之后，望向不远的苍溪县城，这是还显得祥和宁静的夜晚。

这天夜晚，司忠显磨好了利刃。他在房间里割开自己的咙，自刎而死了。

走到这一步，往前与往后，他都已经无从选择，此时投降华夏军，搭上家里人，他是一个笑话，合女真人，将附近的居民全都送上战场，他同样无从下手。他杀死自己，对于苍溪的事情，不用再负责任，忍受心灵的煎熬，而自己的家人，从此也再无利用价值，他们终于能够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