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是中产之家，平日积蓄，多在商货之上，这一事，竟然还不起钱了。

“若是平日积蓄不多也还罢了，我那个不成的弟弟，又日日拿钱去赌。这一船货的钱，我……我是还不上了。阮贤弟你人宽厚，这扬州城里，我最信得过的人也就是你了，贤弟这次帮帮愚兄，愚兄下次……下次一定登门谢。”李员外说得急，只顾着下次“登门谢”，却不知这一次自己已经“登门求救”了。

阮承信听了他诉苦，又看他模样，似乎也没说谎，便“李兄，你也知，我这家里也不宽裕，还找你借过好几次钱呢，我怎么……”

“就是这样了！”李员外听了阮承信的话，反倒里有了一丝光亮：“贤弟你几次欠下我的银，若是能早还了，我这边就能补上些，我要不再变卖些家产，我看也就够了。”

原来李员外夜到访，竟是来要债的！阮承信不禁有些怒气，只是碍于份，尚未发作。杨禄早已开：“李兄也该看到了，今天我家夫人临产，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这当李兄来找老爷还钱，未免也太……”李员外毕竟是外人，和阮家又多是债务往来，杨禄不便对阮承信再过于亲近，便改了。

“若是还有选择的余地，我也不会这夜过来了。”李员外说着，又不禁哀叹起来：“我欠钱的胡家，利取息，在这一带都是了名的，我这也是觉得货到就能还，只借了三个月，前日便该还了。今天午后那会儿，胡家人就找过来，说明日不给个答复，便要报官……我现在这样，就是把宅卖了也不够啊！”说到这里，李员外竟已渐渐落泪。阮承信平日谨慎，绝不借利贷，也不认识什么胡家，但他平日对察言观颇多留心，看李员外神忧急，绝非说谎，自己也不禁有些难受。

“李兄的事我知了，可我这最近几日，也没有钱可以还了，李兄是平时事忙，想不到小弟，可小弟要是有多余的钱，哪有不还的理？”阮承信如此推脱，但话说回来，这也确是事实。

“贤弟，兄弟平时待你不薄啊，前年你说家里没钱发给仆人，夫人都把指甲剪了，要自己洗衣服了。当时我借了你钱，把家里人的工钱结了，可都没找你还呢。”李员外听杨禄提起林氏待产，也顾不得什么大喜之日，便直接把旧事说了来。

“我何尝不想还钱呢，可现下我也不宽裕，李兄也不能让我去凭空生些钱来吧？”阮承信无奈的答。

“若是贤弟执意不肯救我，愚兄只怕也活不过明日了！”李员外看劝说无效，也只好放手一搏；“那胡家明日就要报官，到时候我家里无钱可还，只怕江都县那里，就要抄没家产了！”这话听着是在诉苦，可阮承信听来，却不禁心中一惊。

“他说一旦还不上钱，家产便会抄没抵债，这话应该不假。可我又欠着他钱，若是他真的生计所迫，不不顾了，竟把我财产拿去抄没了，如何是好？”阮承信不禁想到，万一阮家真有那么一天，那自己就彻底成了堂堂三品参将的不肖孙。又想：“若是仅仅抄没这宅倒也罢了，可家中那许多书，又有不少是宋本，寻常官员又如何知其中价值？若是哪一天当废纸卖了，那阮家也就彻底完了……”

阮家自明末徙扬，随着朝代更替，也已历经数代，家里虽不算富贵，也是殷实之家。时值乾隆中叶，考据之学大盛，古本经籍，价值倍于常本。阮玉堂为官之日，偶见一宋本的《十三经注疏》，自是大喜过望，便了数倍于常书的银钱，将其购下。几十年来，阮家一直以这宋本书为至宝，这时想到万一查抄家产，古本无存，阮承信自然心痛万分，不忍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