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抹的时候，卓不归觉杨意整个手掌都贴在自己背上。他手掌宽大糙，满是拿刀磨的茧，但他动作分外轻柔，让人能会到无比的专注和用心。他为自己涂抹的时间得比自己为他涂的时间久

杨意苦笑：“卓兄是不是觉得我闯了祸不光害得你挨罚，还不去看你一很没义气？其实是娘亲给我留的晚饭里的。傍晚的时候托了云弟去看你，等他回来又让他帮我抄完剩下两遍家训，这才能有空闲在后半夜往窗台底下蹲了一宿。”

卓不归听完一愣，不知其中缘由竟是这般。不过那时候两人都还小，并不能想到中间这些曲折，就算是知了，小孩之间的情也是一天三变，或许也并不能改变什么。只是多年后才这般互诉衷，两人都不由觉得儿时似乎错过了些什么，一时有些唏嘘。

卓不归不再回答，只专心致志涂药。

许久，杨意长叹一声：“卓兄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你已是天下第一的少主，我还只是街一乞儿。被街地痞追着跌在你跟前，看你锦衣玉饰非富即贵，便求你救命。你比我还要矮上一些，但贵得不像话，只是看我一，就让我觉得自惭形秽。大他们嘲笑我不自量力，说我想要攀上你们是白日梦，只一辈乞丐。你说‘王侯将相宁有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还告诉我说‘你虽今日是乞儿，他日或许便飞黄腾达’，听得他们目瞪呆。卓兄一句话，我记了许多年，时至如今，也算还卓兄一个玉言成真。”杨意语调温柔，怀念多于慨。

杨意笑得有些失语，过了会儿才幽幽：“这是卓兄这辈对我说过的最动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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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不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背过去。

杨意愣了一下仍是笑着：“卓兄何必再计较当日？就算只是卓兄的无心之举，也的的确确是我机缘，是你我的缘分。老主是听了你的话才把我带平原庄，母亲看年幼的我与云弟有两分相似，便收了我养，改名杨意，与二弟杨逸‘逸’字同音，以弥补幼失散之痛。自此我否极泰来，才有今日结局。卓兄是我此生最初也是最重的贵人。”

卓不归涂药的手顿了一顿，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得让杨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却听他用有些清冷的声音：“你被杨庄主带走后，师父知你上的包是我砸的，让我在屋里扎一夜步。时的时候杨云过来送吃的，放在窗台上，师父就坐在对面，到早上馊了我也没敢去拿。”那天晚上，师父也没吃东西，平原庄主杨淮和卓灵师伯都来过，全被师父挡在门外，不让也不答话。师伯拂袖离去之后，卓不归看到一直闭目而坐的师父睁开了，望着门许久都没有眨。

杨意哑然失笑：“卓兄还是这般，平时就默着不说话，开必是嫌我讨厌。让我不禁想起卓兄还是个白面娃娃的时候，夏天天我下池塘游，你从不与我一疯，总是板着脸坐在树儿下不说话。怎么逗你都不开，只有父亲来抓我的时候才往里扔石。有一次我从里潜过去想吓吓你，刚要钻就被石砸到，起了包不说，当场被父亲抓住丢书房抄家训，抄了整整十遍。结果那一天就没再见到卓兄。”忆及少时，杨意颇多慨，气有些落寞，尤其最后一句，不知是在埋怨父亲的毫不留情，还是遗憾少了和小伙伴的相。

本是双生芝兰玉树，却不知为何未能相携并肩，反而越行越远，几乎形同陌路。

将自己收拾停当，杨意向卓不归：“我替卓兄把背上也抹上吧。”

小娃娃时候脑里想得特别多，但再多的样也就是长大要大英雄。

卓不归了手心，依旧垂着：“我那时候只是初看到这话，觉得豪气非常，才说与师父听，其实并不知其究竟。”

听着杨意怀念的笑声，卓不归没有接话，过了许久，久到杨意觉得自说自话有些无趣，讪讪地收了声，卓不归才：“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也不是你每次闯完祸就带上我的理由。”

卓不归：“你非池鱼，便是没有遇上我，或许也有其他际遇。我遇上你，亦并未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