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往往长着相似面孔，为生活而要经受的折磨却分许多。有和平时的折磨，有战时的折磨。有贵族专属的折磨，有平民泛泛的折磨。香港贵为英属民地的一方城主，战端一开，他竟享受不到贵族级别的折磨——因他先前总被排斥在防御署之外，在军事上也没有特别造诣，只能被动接听司令的战事报告，躲在尚且安全的防空终日无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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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握上去，对方张开白手包覆的右手，一滩新鲜血渍盘踞掌心，咕噜噜冒着血煮沸后的灼气泡。他缩回手，白手却执着前伸，血渍增为血泊，从手隙间哗哗下。他再往后退，对方冷笑，血泊张手脚，往他上扑……

香港一个翻下床。炸弹爆炸声和炮还击声此起彼伏，在硝烟烘托下奏响一曲波澜壮阔的战争乐章。他抓起话筒拨给总督，总督用同样难以置信的语气告诉他：“今日凌晨，日军奇袭了国海外基地珍珠港，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他们动作真快。”一阵嘈杂过后，总督说，“最新消息，启德机场和埗军营被炸，我们的防空力量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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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有失了生活重心，四下茫茫，皆无可倚靠之。

面目模糊的男向他伸手，压在圆礼帽影下的双张开，却是上海的声音：“港少，今后也承蒙关照。”

“轰！”

谢你关心，我该回了……”

回程车上，他拧开旋钮收听英国电台，谈及大西洋上的海军抗衡。大西洋经过开战初期走形式的封锁期，两年酝酿发酵终成一片汪洋火海，而辽阔的太平洋暂时还是一片风平浪静。电台竭力宣扬英海军的成就，却无力掩盖大量国资船遭德国潜艇击沉的事实。傍晚车剧增，香港听着广播，心烦意地打着方向盘，好不容易才开回维多利亚港的层住宅。

他在酒吧消磨了一个晚上，回卧室就走上台，打开大窗。凉风扑面，夜的香港岛地上一片繁星，映得天上的星辰都自惭形秽隐去了光彩。港北岸遍布的铁丝网后，灰茫茫的大海静静横卧。他翻包里的重刻版《孽海》【注1】，书页间白紫荆制成的书签不知撞到哪里，竟折断了，断枝躺在冷冷清清的月光里，煞是可怜。

待到来年开，再去采一朵重吧……他收敛心神，将书本置于床，沉沉睡去。

“是的，先生。战争来了。”

这样的日过了一星期他忍受不了，跟上司备案，早晨报个到就去医院看-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他着亦幻亦真的梦，恍惚忆起许多过往。圳吃力地抱起木盆，作势要泼他一脸鱼尾搅浑的江。澳门倾过上，嘴上说着不轻不重的一些话，将牡蛎夹到他碗里去。广州风尘仆仆地到来，告诉香港他们打算革命，“国家换了先制，一定能有大发展。不光民生民权将往好里去，国际地位也会快速上升，也许慢慢就能把我们被占去的领地……”正午光漫过窗帘，晃动香港前端正佩的嘉德勋章【注2】。广州忽然沉默了，隔好一会儿才说：“你活得开心就好。”

“你是说……”香港盯着断的白紫荆，“战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