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玻璃窗外面混的路，有小格钢窗的尖房，关于贝贝的回忆，维尼叔叔上的味，以及国产咖啡在上海雨天里面散发来的闷人的香气，范妮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她站在暗，对自己说，别不敢相信，这真的是自己在上海的最后一晚了。

象派画家，比康定斯基走得更远，因为他们只知康定斯基是象派画家，可看到的画，是康定斯基把蓝骑士画成一个模糊的小人，象得不那么厉害。贝贝觉得自己更象。维尼叔叔和贝贝一起挤着坐在沙发里，贴着，情脉脉。他们以为范妮那么小，不会懂得他们，可是范妮就是懂了，没向谁打听过，自己就懂得他们是怎么回事了。而且，范妮后来还猜想到，维尼叔叔总带着她，是将她当个幌。只是维尼叔叔不晓得范妮已经懂得了。范妮从小就不教自明，懂得要将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放到心里，什么也不说。

签证来以后，范妮一家传着看她那本加上了国签证的咖啡面的护照，心里总是不够确定似的。爸爸妈妈从新疆坐一天一夜车，三天三夜汽车，四

范妮总是在贝贝家的北窗里望着路对面的红房西餐馆，红的墙就在门的树影后面。人们在那里，那时，它是上海当时唯一没有关门的，有名的西餐馆。有一次，维尼叔叔和贝贝都泪了，范妮看到了他们红红的睛。

范妮猜想，贝贝和维尼叔叔的关系里面，一定贝贝是更象女人那一方的。有一次，贝贝上穿了一件自己用龙细布的衬衫，为了冒充是尼龙布的衬衫，他将纫机用的白线松松地在布上连了一遍，靠纫机线的度，让本来柔的龙细布微微隆起，给人尼龙布的觉。贝贝穿了他的杰作见维尼叔叔，站在自家的门背后，象个女孩一样着笑，微微涨红了脸。

维尼叔叔上有外国香皂的味从他的领里钻来，让范妮闻到了，维尼叔叔总是让叔公带着到华侨商店去买小东西，自从叔公回到上海来住，用他的香港份证可以华侨商店买东西，维尼叔叔就只用力士香皂洗澡了。维尼叔叔的讲究，对漂亮东西控制不住的喜之情，总是让范妮想起贝贝，他们其实是一人。

范妮透过糕间的玻璃窗，数了数对面小尖下的窗，贝贝家的那一扇仍旧黑着，这证明贝贝还在疯人院里面，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世，所以他的房间还被保留着。小时候所见到的温情而绝望的小房间，现在范妮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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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路上有一辆白的汽车，向锦江饭店方向慢慢开过去，小心翼翼的，不知所措地混在车和人里，象一条在泥潭里苟且偷生的海豚鱼一样。

后来，维尼叔叔突然不去贝贝家了，因为贝贝住了神病医院，他疯了。那天，维尼叔叔的脸像张打了而且皱了的白报纸。发现贝贝发病，是因为他自己突然跑到公安局去报告，说他和一些一起画画的人，组成了一个反革命叛国小集团，说好了，晚上要一起偷渡到香港去找父母。而且将小集团里的人说得有名有姓的。开始，公安局的人如临大敌，上将贝贝扣了下来。后来他们街的警察说贝贝有狂想病史，他的妈妈本就没有到香港去，而是被送到大丰农场去改造的上海舞女，她不是什么姨太太，他家也本没有海外关系。公安局将他送到龙华的神病医院去检查，才知他已经疯得很重了。即使是这样，公安局的人还是把维尼叔叔叫去好几次，因为的确在香港。贝贝提供的小集团名单里，第一个就是维尼。从此以后，就是经过贝贝的楼下，维尼叔叔也绝不向上望一，连贝贝原来留在他那里的画，都让他从画框上割下来，剪碎，丢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