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方知风已经来过了。

贺玄还未转醒，也不知当时是动了多大的心绪，才能让一个小小的白话仙人伤他至此。

师青玄转看他的侧脸，眉飞鬓，薄抿，睡着时没了里那几分鹫的剑影刀光，与昔日好友就更像上几分。明仪过去也是一副刻薄样，嘴里抠不几句好话，那时他总觉得明仪是厉内荏，于是总撒犯浑，欺他嘴心。

师无渡牢暴毙之后，他孤一人在皇城贫民窟里过了几天行尸走般的日。可那时边围绕的全是些生老病死人间事，尽是些生存线上挣扎着想活下去的人，他帮帮这个，救救那个，自己竟也找回些活气来，如同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现在师既已还魂，他本该别无他求。

但人总是不知餍足的，知兄长无恙，旁的怅然便钻了来。

他是贪恋明仪的好的。那些好全是他数百年里自己一一从明仪尖利的外壳中抠来的，是封在冰里的红炉，包在药衣里的甜。他向来觉得是他先一把冰化了，一把苦咽下了，才有了命相托，有了肝胆相照，有了日日相对时的迁就。说都是虚情假意，那为什么还要把这虚情假意费尽心思地藏起来？

冥府河畔，鬼市门前，贺玄对他那一丁儿的好，就像勾住了什么线，把数百个秋的过往一脑全牵了来，牵他一肚的情衷。

可如今在他所有的贪恋面前站着的，只剩下天玉阶前一个黑袍的虚影，连那人究竟是谁他都说不清。若那人转过来是明仪，那他的挚友已是白骨一；若那人转过来是贺玄，他们之间横亘着鲜血淋漓的仇旧疮，难还奢望自己的一颗真心讨来过别人的真心吗？

他思绪万千之时，破庙里有人不期而至。那人见他神游天外，单手握拳抵在边咳两声。师青玄听到动静回神，看到立于门外的竟是裴茗。

师青玄惊：“你怎么会找来？”

他向来和裴茗不对付，有求于他时称一声裴将军，现在既然裴茗已带师无渡脱险，则又是你如何你如何了。

裴茗也见怪不怪，立于树之下，打开右手落下样东西，红丝线牵着挂在指上——师无渡的长命锁。他手掌上还有些小伤，想必是为了找师青玄的，但这小伤对他来说还算不得是“伤”。他无奈：“你哥醒来就差没把太苍山的庙全拆了，好说歹说，我替他来看看。”

师青玄心里咯噔一声，能放着让裴茗来寻他，说明哥哥的状况不妙。

裴茗走形式似的问他：“一起走吗？”

师青玄：“我……”

裴茗立刻一扬手：“那行！你待这儿吧。”

师无渡让他无论如何把师青玄绑回去，他反正也就是胡答应。天上这三毒瘤，虽说愿意互相帮衬，其实心里都是自己拿主意。师无渡关心则，可他裴茗人情通透，心里拎清。这几天发生的事一条线跟下来，他早明白师青玄小命无逾，跟着黑玄鬼，兴许还能帮上忙。

他接着又：“我回天去取你哥的尸骨，还有一事需你来帮他……”裴茗和师青玄代了一通，又给他留了些银钱，转便打算御剑离开，末了又觉得作为一个糟心长辈，到底还是得叮嘱两句，留下一句“自己小心，十万火急时上神格可舍来抵命”，便往天上仙京去了。

他走得痛快，留师青玄一人在原地发愣，消化他的“代”。

那日贺玄在幽冥府复仇，谢怜带着裴茗权一真等人匆匆赶到，却还是迟了一步，没能救下一个活人，只敛回两尸骨。一是府大殿那黑衣白骨，一便是牢中的师无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