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看之下，每件东西竟都是旧的，家掉了漆，桌上有蜡烛倾倒灼的黑印，满架古书腐朽不堪，烟黄的碎纸片散了一地，两扇窗棂都只是用木成框架，中间是石和青砖，永远不可能透光。

这恐怖诡谲的鬼灵机关都在不遗余力尘封一个逝去的梦，段泽和他的人在永恒的黑暗中一生相守，看着他握过的笔，他读过的书，他休憩过的椅和用沉香熏过的衣，昏黄光下一个旧日影像，记载在这里，再不肯让人涉足和打扰，免我忧苦，岁月无惊。

棺材连木椁都没有，一层薄板撑不住力，在岁月的侵蚀下塌陷的不成样，林言捡开上层木片，一副枯骨，迟暮之年的骨架萎缩变形，看起来比他要矮小一些，低朝向颈窝，尸年迈，牙齿脱落的只剩几颗，膝盖有明显的骨质增生，保持着弓抱膝的形态，像婴儿育于母，在黑暗中抱着自己，一睡五百年。

林言把笔放回原位，静静的说：“这就是段泽不惜用一切代价守着的，最宝贵的东西，这间墓室记载的，是他和恋人的过去。”

尹舟还想发问，被林言拦住了，疲惫的指了指萧郁：“让他安静会吧。”

“这……这是间书房吧？”尹舟讶异，“这么简陋？”

桌上一张雪浪宣纸，在岁月的浸下已经成了黧黑，纸上书半阙词，柳永的《望海》，“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词没写完，停在菱歌泛夜的“夜”上，没了下文。

先后踏屋，矿灯亮起来了，一盏接着一盏，光亮充满这间被森严守卫着的棺室，停滞的时光，藏的秘密，长眠的逝者……林言甚至不敢睁开睛，不住安自己，他要见的不过是一位走完人生的老人，安详的棺椁中沉睡，回忆往昔旖旎的时光，平安喜乐，无无求。

那鬼提着一盏风灯，在这间古旧的陋室中缓缓穿行，修长的手指划过椅背，桌沿，抚摸过桌上一只裂的砚台，轻声：“这些都是我用过的东西，字还没来及写完……”

黑暗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清俊的一笔好字。

林言把牌位捡起来，是段泽的后辈立的，黑底白字，简单的一句话“先考晋县段公泽之灵位，卒于嘉靖丙午年腊月二十九日。”

房间正中放一没上漆的薄木棺材，早已经朽烂塌陷，牌位都掉在地上。

“这是棺室？”尹舟举着矿灯四查看，“怎么跟萧郁墓一都不一样，就这么儿破桌烂椅，陵寝地呢？瓷呢？古画呢？夜明珠和金元宝呢？”

棺内空空

林言举起矿灯，小心翼翼朝周围打量。

闭目间，角过一滴清泪，神空落而悲哀。

他曾千百次想象那个叫段泽的人的生平，富之家，妻妾贤德，女孝顺，有人化作厉鬼也要痴恋他一生一世，这样完满的人会安息在怎样的地方，然而这里不符合任何一个幻想，没有棺床，没有华贵的陪葬，没有雕梁画栋和锦绣绫罗，仅仅是一间简陋的书房，一张桌，两把椅，一副书架，一张断了弦的古琴。

尹舟捡起桌上的一支笔看了看，又往旁边一扔：“还沾着墨，也不洗洗再送来陪葬，笔都快使秃了，这破墓防个的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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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很你。”林言说，“萧公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