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雩已经有发烧了。他靠在步重华臂弯里，虚弱安静地望着她母俩，仿佛透过这一幕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零碎悠长的片段，许久低声说：“你还是这个孩的吧？”

彭宛拍抚幼儿的手一顿。

“……啊。”她淡淡，“我妈盼了一辈的男孩，老陶家三代单传的正，怎么能不呢？”

吴雩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你知我妈当年生下了个死胎吗，警官？”彭宛却在这时突然起了谈兴，微笑着说：“是个已经足月的男婴。”

这下连步重华都不知能说什么了。

“我妈这一辈都在恨我，有时我真觉得她恨我恨得要死。从小她就告诉我有好多好多人想再给她介绍男的，但她都没去见，怕找了后爹对我不好；后来她下了岗，说都是因为我不自觉，她要心思我学习，所以领导觉得她工作不如别人。我刚上班那阵，她一个小时里能打我五六十个未接来电，我躲在公司洗手间里打回去，听她在电话对面大发雷霆说我是白狼，翅膀了，不接她电话了，以后是要遭报应的；后来我跟陶正庆谈恋，下班晚回来两小时，她就在家摔东西砸门讽刺我，说我时间力上赶着讨好男人，怕是已经迫不及待要当别人家的人了吧——但她也许是忘了我相亲结婚的就是她，说女人过了二十五还嫁不掉活着就没用的也是她啊。”

彭宛着泪笑了笑，定定望着朦胧灰暗的空气：“我觉得她恨我，但她也很我。小时候家里吃，她吃白，省着给我吃黄，好容易买了条鱼，我吃鱼，她吃鱼鱼尾。长大后她经常告诉我一个人带孩有多艰难，为了抚养我她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落下了一病，这辈吃的苦受的罪全都是为了我……后来她生病了，躺在病床上说她这辈攒下的所有东西都留给我，我是她生命的延续，只要我好好的她死了也能心甘。”

一连串泪珠从彭宛的下颔打落在地，在灰尘中溅起小小的。

“但她最后那几天，最后在病床上意识不清醒了的那几天，嘴里念念叨叨的却是那个死胎，那个没活下来的宝贵的小儿……我这才知她原来是后悔的，至少内心最最的地方是后悔的。如果三十年前她没有下船去救我，如果她没有在正月冰冷的里走一遭，如果她平平安安顺利生下了我父亲唯一的正男胎……”

吴雩沙哑地叹了气：“彭宛，你——”

“但既然这样，为什么当初又下船去救我呢？为什么救了我又恨我呢？”彭宛睁大睛，仿佛望着虚空中并不存在的妇人，脸上神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为什么你心里恨着我，一边又着我呢？！”

吴雩咽里像堵住了什么酸的块，堵得他发不声音，这时肩被步重华环抱的手用力拍了拍：“这世上完全只有而没有恨的父母女关系是很少的，彭宛。”

这是步重华第一次当面用名字而不是“你”来喊她。

“有的家比恨多，有的家恨比多，有的家恨杂，难以分清。即便是表面看上去再幸福满的家，也可能存在着外人难以窥见的失望与不平，只是那永远被压在内心最底，永远不会在清醒的状态下言诉于人。”步重华缓缓摇了下：“有些父母用激烈极端的痛和咬牙切齿的恨来证明，这没有办法，对女来说无解。我们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自己慢慢学着释然。”

“……”彭宛窝在墙边痉挛似地了几气，突然尖声问：“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又怎么知？你——”

“我知，因为我也恨过我的父母。”

彭宛那戾气突然噎住了。

“但再怎么恨如今也都无济于事，”步重华沉默片刻，声音非常低沉：“我只能让自己带着它往前走。我跟你都只能带着它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