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脸一红，“我刚才只是一时没有想到这里而已。王兄自称信任丞相是因为他从不结党，现在却因为信任他而主动给他结党的机会，似乎有些自相矛盾？”

过一人，也从不替人说情，重臣之中，只与褚于渊算是有些情，可褚最是刚正，襄陷落之后，第一个站来弹劾他的便是褚于渊。若是他人为相十年，不说是尾大不掉，也早已是盘错节，成了牵一发而动全的人，让人等闲不敢下手，可他却还孤孤零零、净净。我今天罢了他的相，明天朝臣找我吵一顿，后天再吵一顿，一月之后，声音就小了；半年、一年、五年之后，可能就无人再提此事。罢免了他，确实能翻些，可只是声音响罢了，于我全无一丝威胁，所以我才能全心全意地信任于他，危急之时连军权都敢到他手上——你也知，给他军权，他可是不需朋党就能拿我的命了。”

“有什么好矛盾的？”刘符不甚在意地：“从不吃螃蟹的人，难你将螃蟹放在他手上，他就会吃么？”

刘符怕又脏了手，忍住没吃，只：“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啊，不要翻旧账。”

刘符微微一笑，“因为我不是同你想象中的一片赤之心而失望了？”他摇摇，看向案上的桑葚，“从前我因为丞相只知谋国不知谋而对他大发雷霆，嗯……那还是称王时候的事儿呢，后来读了萧何下廷尉、徒跣而谢故事，心中不是滋味，又送了丞相一块白，让他以此为信，其实一块白又能什么用呢？那时候我倒确实是‘赤之心’，对他赤诚不假，可对周发这般的人同样也掏心掏肺，以为我若诚心待人，他人必不负我。如今周发反迹已，自不必提，可提防了周发，还会有张发、李发，我若仍是如此，将来总有一个要让我吃苦——为国者，总还是不赤的好。”

“宰相之权即为外廷之权，若削之过甚，明君雄主自可大权独揽，可从无一朝能代明君，凡有常君、庸君、昏君，无力主政时，又不可能再将权力还给外朝，自然要倚仗内廷，到时就是宦官权、外戚政，历代未尝有不由此而衰者，除去南北五代之外，亡于宦官外戚的，总比亡于权臣之手的多。这是人人都知的事，可那又怎样？权力总是握在自己手里才踏实。最一开始三公坐而论，怕三公权力太大，于是设尚书台；后来见尚书台权力太大，又设中书门下；中书门下权力大了，就又设枢密使、设同平章事，如此循环往复。每每觉着外廷的权力大了，总是不厌其烦地从内廷中再推一个来与之抗衡，可没过多久，就又会挣一个“真宰相”来。但无论如何，总有一样不变——宰相权力总是层层下放，六事权愈重，而宰相的手越来越短。”

刘景又吃了一阵，动作渐渐慢下来，“无论是赵、齐，还是南梁，宰相似乎都不像我大雍一般权重。”

刘景，“王兄所言甚是。”他仰想了想，忽然：“等等——刚才不是在说，限制丞相每日政务的事么？”

刘景疑惑已解，捧过桑葚吃了起来，“我记得之前你听说百姓拦住丞相车架，还有闷闷不乐呢。”

刘符，“不错。我放重权给丞相，其实是逆势而动了。”

刘景微微张着嘴，半天没有吐一个字来，过了片刻，他才低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哥，可是我……我从前一直以为你信任丞相，就是因为……因为信任他，没想到你竟想了这么多。”

“嗯？为何逆势？”

“若说我一不曾削丞相的权，却也不实。毕竟大势如此，总有它的理，说此话时我大可一个局外人，同你谈阔论，可真去的时候，我就是局中之人了，总要为孙打算。我大雍丞相，不可能代代都如王景桓一般，那些秦砖汉瓦虽好，却也没法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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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刚才算是白说了，你说我从前夸你聪明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呢？”刘符无奈地叹了气，“我缩减了丞相每日理政务的时间，可政务一直就是这么多，他从前总是动不动熬到夜，如果没有时常去掏个鸟、摸只河虾的话，那么现在一定忙不完。忙不完，就少不得要放权于下，这样反而更易笼络人心、结为朋党，成了棵大树给人遮纳凉。所以我才说，我这样是因为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