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太是不愿当人面哭的，她叹了一很重很长的气，像是把的沉积多年的情绪都给排尽了，也把那险些要的哽咽给排尽了，才说：“看着你们都长大了，长得又好……现在的日又那么好过……最不知足的人也讲不后悔两个字。而且你爷爷当年是个俊秀后生哩，人又聪，打一手好算盘，只是不好。又变不得，改不得，那我们就勤快一，变得、改得的事，往后，一一的，家里不也就好起来了？”

“当年李家家徒四，不问人借一床被都结不成婚，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我想问一句——”李惊浊说，“后悔选了这条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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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人听了，心里熨帖了，火气也下来了，他晓得现在日好过了，人应该知足，可孙这事到底是一的坎，他心里就是过不去，所以还是忍不住说着：“不是一回事，我们当年，和惊浊现在，不是一回事。”

李惊浊说：“小时候过年，我不止一次听见爷爷讲，当年谈婚论嫁时，所有人都不要嫁李家来，说是嫁给地主的儿，要一世受人指，再没有太平日过。在那个年代，这是条最难走的路，照理来讲，也不该选这条路的。”

李惊浊觉到祖父的态度已经比方才要松动了，于是又说：“其实也是一回事。五六十年前没有人想到，今天已经没有人在意一个人是不是地主，现在可能也没有人想到，以后会有一天，再没有人在意一个人选择跟谁过日。五六十年前要说服家里人，去跟个地主的儿结婚，今天我也要说服家里人……跟个男人在一起。”李惊浊一气说完，看向李老人，睛里全是恳求，“……将心比心，爷爷，地主的儿是人，现在站在外面大太底下的那个，也是人。”

才敢讲“你们生我时也没给过我选择”或者“是你们把我生得喜男人”。

“你别这么看着我。”李父说，“不要指望我今天就可以让他门来。消化块糍粑还要一个晚上，消化个大活人，没有那么快。你们以后的路，难走得很，你到底有没有打算？”

李老人向来是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他也觉得他的脾气发得大了，也晓得老太太的话没有讲错，可碍于面和家长尊严，还有心里那个虽然矮了一、但到底还立着的坎，所以嘴上还念叨着：“他敢不让我？”

“你——！”李老人气得脸上的皱褶都抖了起来，“这不是一回事，这怎么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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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没有走？哪个没有走？”李老人抖着眉胡，气李惊浊的执迷不悟与胡言语。

“你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这事情都看不清楚？”李老太太拉住李老人，苦婆心，“我是看得清清楚楚，惊浊是孝顺，才愿意让你、让你打、让你骂……你以为你真的得了他？你以为你打得过他？但凡没这么孝顺的，你一下去，人家拍就跑了，一年都看不到人，还你兴不兴？还让你在这里啰嗦？你就是仗着他孝顺，在这里胡搞八搞，早晚有一天要把他给得不肯回来了。他现在没病没痛，过得兴兴，还有息，不晓得给你挣了多少脸面……你还求什么？还要什么？不要要那么多，要多了，到来一个都没有。人死了，就是一把灰，你还晓得哪个来给你磕哇？在世的时候有好日不晓得过，尽想些没得用的……”

李父也皱眉说：“你这是讲的什么话？”

被吓着了的李老太太的睛还着，怔怔地站着，不晓得李惊浊在讲什么。

李惊浊忙说不敢，李老人又训了几句便觉得没滋没味起来，说要去睡觉。李老太太恐他再生事端，就赶推着他去了卧室。

李老人本来听见“跟个男人在一起”这直白话，耳朵又要受不了，可再一听见后面那句话，一下便记起自己当年受过的苦来。他最念着过去的事，一念起来情绪就上了，方才恨极孙不肯传宗接代，是因为过去的苦，现在突然又理解了一孙，也是因为过去的苦。他隔着窗瞧了一站在外面的背影，这个柳作家，他也是聊过的，是个聊得来的人，长得也漂亮，如果就因为柳作家生来就是个男的，惊浊就不肯要柳作家了，那惊浊跟那些因为他是地主的儿就不肯嫁给他的姑娘有什么区别？惊浊可是不能陈世的哇。李老人怀了一阵，甚至对柳作家有了一恻隐之心，可思来想去，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两件事，怎么就给惊浊讲成同一件事了？

这下小客厅里只剩下了父母，可李惊浊却没有立即站起来。既然话已经讲开了，他总要等父母表态。

李惊浊还要继续过，也不打算把祖父气病，所以只能说：“其实，之所以有我，也是因为我们家有一个人没有走那条好走的路。”他抬起来，看向李老太太，“没有走。”

“不对。”李老人还没有想明白，但他就是觉得这不是同一件事，“你不要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