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窸窸窣窣地开门来。一个个瘦削的材,仓惶地在门里探探脑,似乎还懵着,不敢相信那逆贼真的逃了。

士兵提着锣一看过去,百姓们吓得立即缩回院里。

见着快要过年，风中却只有腥臭，没有锅灶的粮味,民生被伤了,百姓吃不上粮,没人相信他们。这些当兵的，扛枪拿刀，在百姓里都长一个样，吃人的。

武官不行，只好派营里仅有的几个文书官去挨家挨地敲，也找几个长得斯文秀气的，披上儒生衣裳的，跟着本地几大儒去街上施粥棚。军仓放粮，官库赈灾，白的大米捧在百姓手里的时候，他们看着看着，终于潸然泪下——小半年了，终于能吃上一平安络的饭。

闵霁上了奏表，请旨继续南下伐逆，追击燕昶，天准。季鸿奉旨往江南北各地巡查军政，当初仲陵被围时，各营的守备军明哲保，看着燕昶在仲陵大肆屠杀，却未对仲陵施以援手。如今天要秋后算账，谁也跑不了。几营的守备总务听说季阎王要来，当晚便畏罪自缢了几个。

余锦年盯着人收敛街上尸，自己也带着一小撮人帮忙，他也被今夏的大疫吓怕了，生怕战事刚过，这些尸腐了败了又要化什么尸疫来，就算是冬日，尸该烂还是要烂的。他还特地了些防疫的药包，让清理尸的士兵们在脖上，多少清化一下脸前的空气。

季鸿又斩了一圈人回来，江南北的军官都快被他杀了净，贪腐的、勾结逆军的、买官卖吏的，竟都不净，各府官吏诚惶诚恐，都盼着这位季阎王千万别来自家院里查人查账。都说阎王是凶神恶煞，面貌可怖，他们瞧这位季巡，生得是貌若仙人，下手却冷血无情，整个江南北竟没有一个官员能与他攀扯上关系。

官吏们冷汗之余，不仅纳闷，朝中什么时候了这么个心狠手辣的蛇蝎人？

季鸿只是把该斩的斩了，还得留着其余人给天家活，杀了儆了猴，他又不停蹄地回仲陵。段明一路跟着，稀奇他怎么突然这么能撑，气儿都不歇一，早上查账，下午问罪，晚上砍人，然后连夜赶路，简直是一天换一个地方。

了仲陵城门，满城萧条之中也有了些许稀薄年味。季鸿下了，牵着缰绳在街百姓之间穿梭，还遇上了一队迎亲队伍，火红的轿闹闹地横在路中央，这是民间赶岁，至年三十前，婚嫁迎娶，都是大吉。轿帘被风撩动，隐约晃新妇的脸，是个有些瘦但难掩喜悦的姑娘，手里的团扇转呀转，见轿帘卷了起来，忙低羞地遮住脸庞。

季鸿着绯公服，牵着走在绿绿的队伍旁，熠熠生姿，只是他面白，眉又皱着，即便是穿得如新郎官一般红，却也是无端冒着一寒气。

直到迎亲队伍敲敲打打地过了街，对面院落门前一个正与小童分糖吃的瘦薄影，季鸿绷了好几天的眉心终于慢慢地舒展开了，仿佛一颗心落回了肚里。

段明终于了悟，怪不得这般狼追蛇咬似的赶路，原来是想小公了！

大雪纷纷扬扬，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日，冻得人脸颊红彤彤。

余锦年抬起，看到阶下英俊潇洒的季大人，手边的黑嗤嗤地朝他气，他琥珀瞳落光似的猛然亮了起来，后背轻松地倚着门框，笑了一声：“呀，我们家的大官人也回来啦！”

远的唢呐喜庆嘹亮地着百鸟朝凤和折桂枝，却都不如他这声“回来了”悦耳动听。

腊月廿五，仲陵初定，百神登天，时无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