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朝忠的指甲剪得很平整，甲面泛着淡红。方孟韦不用看，他清楚知背过去的指指腹上，是个丰满的螺旋。

你……

是这只手。不是右手。

方孟韦盯住他。

在学的时候端起枪指住发令兵的时候他也没有犹豫。也许真是岁月人老，纵有意气难风发。

说这句话的时候，方孟韦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个向前看的人，可大概就是这样，才回省得太少，双足踏着的明明是薄冰，还无知期盼着日千。 [page]

是，又说错话了。只是这境地太难，哪里还有活棋可走？

我不想再看到你。

废了这只手，方孟韦想，他想过，至少想过复仇的快意。可那有什么用？不要说换回什么，就连一丝藉也无法带来。

木门哐当地被撞开，孙朝忠满怀的凉风。

姜老板一惊，方孟韦可是他的老主顾，可看方孟韦那个样又不像在讲笑。我赶时间，叫他来吧。剪坏了我不付钱就是。

这样的天，怕是放了一晚上已经坏了。现在赶回去也于事无补。

礼拜日从宾馆来顺着狭长街走了一段上坡路，站在乔治街的街市旁边，他犹豫了。一大早光正好，坐在宾馆看着报纸喝完咖啡，望着一家人一家人地去茶楼吃早茶。好像看他人一家团聚，自己也跟着愉悦。愉悦下来又有些酸楚。这便是自吧。

方孟韦或许是个重情的人，但并不是个迟疑而不能决的人。在燕京大学图书馆门掏军官证的时候他没有迟疑。

对了，当然是左手。方孟韦去西山保密局见木兰最后一面的时候，这人的右手已经吊着绷带了。只是任何那一日的细节现在再回想过来，便又加重心疼，泪更加止不住。原以为逝者已往，日久了便不再回想，现在想来，只是世人怯懦，伤痛太，不敢轻易凭吊。要是能给你解气，便废了我这只左手。

学徒甘仔迎上来，用广东话对师傅嘟囔了几句什么。

甘仔低嘴煽动好似在骂骂咧咧，却也不敢真声，端着脸盆往铺后面走。方先生，我还有一位客，您看看报纸先，我上同您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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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躺在孙朝忠怀里同他分析指纹的时候，哪里知这一圈一圈的螺旋中缠绕着的是故人的一缕幽魂。

方孟韦看着那脸同上灰衬衫差不多的男人。孙朝忠结浮动了一下，最终将左手伸到他的前。

最后还是他了理发铺。

那你走。我不走。

方孟韦到孙朝忠从后抱住了他。

二。三……

大闹警局的那天傍晚，方孟韦便是拧着这只胳膊，他嘴上不说终究是念着对方受伤，没下重手。没想到误打误撞竟是找对了。

于是起去乔治街，想着去理个发。这天端午节，晚上还有聚会。

想房间里那一串粽不吃是不是要坏掉了，他偷懒，终究是没有把那翠绿粽放凉，而是随便丢在了茶几上。

若是未坏，理完发再去也未见得就坏了。这样几个念在脑海里过了过。

老板姓姜，广东人，看到是老主顾丢下铺里的顾客过来招呼两句。方孟韦只是迎着他笑笑。方先生，今天怎么一前一后。方孟韦本未听清他的音，只顾着。

那曾是这世界上最温的怀抱，是他泊靠的港湾。现在却是最令人窒息的禁锢。

站在理发铺前又犹豫。

他看了肩膀仍在颤抖的方孟韦。你消消气。我——

姜老板一开始板住脸，骂了句死仔，又赔上笑脸对方孟韦讲，甘仔问我几时可以师。方生，宜家后生仔都是这样，学徒当咗冇几年就要自己剪，我当年在广州当学徒，三年碰一碰剪刀都不嘚。

第8章

方孟韦看了看茶几上那份日报，之前他在酒店已经前后看过了。看了看那低拖地的甘仔，突然讲，叫他来给我剪。

我数三声，你放手。一。

你不该走。孙朝忠拉住他提起行李箱的手。这里是你的家。一向无甚起伏的嗓音也变了调。

你放开我。孟韦……

甘仔连忙过来给他披上巾，引他去店铺里的理发椅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