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只取棋，一个人慢慢摆起来。长夜，棋落盘的声音异常清冷寂静，黑白纵横间，那场近十年前的大战，似乎又回到了他前...

收复河朔，是他的成名之战，更是他半生戎中最险的一战。那时的河朔地，是名副其实的围地、死地，而他是如假包换的孤军，稍有一丝差池，即会全军覆没。

那，亦是他全权指挥的第一战，所有责任，都在他一人肩上。为了这一战，他心无旁骛的准备了很久，即使在睡梦中，看到的亦是河朔的一草一木，每一源，每一驻兵。

卫青看着棋局，有一丝淡笑，当年的战法，在如今的他中，已颇有些值得商榷之，可那个时候，他记得很清楚，到了临战的前一刻，他忽然非常的平静，只觉万事俱备了。

那一次，他领着三路大军，沿黄河向东行军，黄河声呼啸如雷，其势骇人，可他心里很兴，彼时两岸皆是密密的匈军队，那声可以帮他隐藏行迹，他一路先足了声援右北平的声势，兵至云中方忽然一转，前军变后军秘密疾行，直阙，断黄河浮桥，分兵三路以烽火为号迂回包抄，一举击破白羊王、楼烦王两，夺回河南地。

这一战，很多人直到多少年后都无法想像，那位年轻的将军，是怎样穿过从未到过的草原、沙漠？怎样千里，在这条腹背受敌的险途上，反而如利刃般切断黄河两岸的敌人，以一己之力，迅雷不及掩耳的将河朔之敌尽数压迫在河平原中，并实现了近乎全甲而归的战绩？

河朔之战的胜利，奠定了之后十数年汉军对匈的用兵方向。就长途奔袭这一战术，卫青曾细细为无数人讲解过，不厌其烦，可，得其髓，并发扬光大的，始终只有一人，只有他完全懂了。

有那么一瞬，卫青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那个唯一懂了的人分明就安安静静的陪他坐在棋盘另一侧，一发亮的盔甲，角微弯，睛又黑又亮，那骄傲又英武的神气栩栩如生。他方才所思所想，这个人自然也都完全明白。

卫青静静瞧了他一阵，拈起一，忽然扬眉，轻轻对他说。

＂你猜猜，若我今日再去河朔，又会走哪条路？＂

一阵风，得帐外营旗猎猎作响，卫青自嘲的笑笑，伸手用力了自己的膝盖，这条就是那一战中了一箭，当初年轻不当一回事，下可真是遭罪。这条路要比十年前容易得多，他可是老了，就这样坐在帐中不动，也觉得每个骨节都要散架似的疼。

快了快了，最多一两日，就到朔方了，他就能见到去病了。想到这个，卫青的角不经意的又往上扬了扬，他心里一，便觉得都不是那么疼了。

事实上，卫青自己也说不清，他怎么就这样仓促的来了朔方？

说到底，那只是个模模糊糊的梦，大半是亲切的，他又见到了圆如团似的去病。可，每每想到那个梦的最后，只得他一个站在那空无一人的雪原上，卫青就有说不的焦躁，以他这样的自制力，都无法控制，若想得了，就仿佛心底有什么要裂开一样不安...

风雪更急，卫青依旧一个人坐着，面前是盘没下完的棋，帐中火光忽闪，映得他脸容半明半暗，有那么一瞬，他的眸发着幽幽的光，既黑且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