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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蹲监，一蹲十五年。多大的丑事啊！吴家自清末迁徙到平山这里，百十年间，几千号人，没有一个蹲过监，穷死、饿死，也绝对清白净。四舅爷的名声在一夜之间臭了。四舅爷在一夜之间老了。大儿死去，二儿活着，活得跟死差不多少。四舅爷的生前后已注定一片寂寥。老来无望，余日苦多。他大病一场，病得黄瘦黄瘦的，四舅顾不过来，就把在外打工的小女儿叫回来，帮着顾顾。小女儿回来了。带回一个微微隆起的肚。那年，天异乎寻常地冷，男女老少都捂一衣服，小女儿那四个月的，外人只当是怕寒、捂得多了。可四舅是什么人，她三十几开始收生婆，单看人走路她都能看事来。瞒不住了。问孽的父亲是哪个。问那混账男人死哪个旮旯里了。没用，小女儿半个字不吐。不吐，不吐就要拖去打掉！她犟，小女儿比她更犟，以死相，保下这个没阿爸的孩。旧愁未了，又添新愁，白发恣意生长，四舅爷的老态彻底成型。

就这样，我四舅爷在他将近六十的时候回了本行。天不亮就起，起来用个军壶装一壶，把箩筐绑上那架二十九寸的老单车上，再往筐里放七块松糕（七块代表一个礼拜七天，天天有得吃，意好。余下一块可以带回家，也可留在松脂树下或者是容易事故的路段上祭神。），然后走清晨的雾里。收松脂的人们要先到松脂厂门集中报到，再一起骑车到红旗坡，上了坡以后再个简陋的小茶棚边坐下歇歇，然后再四散开来，各去各的。(小茶棚是那时候的特产，他们售卖的对象，是运橡胶、松脂或是木材的司机。再过几年，小茶棚里就不卖凉茶了，改卖瓶装矿泉。）这生计实在辛苦，能的都是些壮年男，我四舅爷确实是老了，刚两个月就有垮掉的迹象。只能兑工钱回家，歇了十来天，又到砖瓦厂去拉灰砖——从砖瓦厂来到外边公路，还有一段几公里长的羊小，大车不去，只能靠自行车或是托车驮。一块灰砖五分钱，拉得越多钱越多。为了多挣几个钱，四舅爷常常装满满一筐，然后吃力地推去，到了稍平些的地方再慢慢蹬上车去。一样辛苦，只不过不用早起，也不规定量，能拉多少是多少。到这里，大风大浪似乎都已经过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一直固执地认为，同样程度的灾难不会以这样大的密度降临一个家。如果会，那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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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空愁无益。四舅爷只能忍着活。他急躁起来，太想打个面上的翻仗，于是放弃了稳当的小本生意，向人借本钱当时很旺的猪苗买卖。几个月辛苦，钱没挣到一分，倒还欠了几千。再后来，又借钱木材生意，赔个光。债在不知不觉间筑成山，一望望不到边。借得无可借，连小本生意也不成了。四舅爷没了主意，只能买一条烟几瓶酒去找松脂厂的厂长，想求他让他回去收松脂。松脂厂的厂长是四舅爷的侄辈，虽是“一表三千里”的远亲，毕竟攀得上。这里还有个很微妙的问题，松脂厂的厂长追过四舅爷的小女儿，被她婉言拒绝了。很难说这人有没有打击报复的心，尽他让我四舅爷在门外了一个小时的冷风，尽他一开就是这难那难，尽他一再调我四舅爷这年纪已不起这样的重力活。最后，他还是答应我四舅爷，给他份收松脂的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