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抱一面不改，亦不多话，应了声是。皇帝阖目息片刻，复：“计氏贪愚，引外戚朝，有权政之心，不堪为皇生母，待朕百年之后，你替朕除去此女，不得有违。”

皇帝卧病虽久，心里还是清楚明白的，计氏的小动作逃不过他的睛，他也能猜得计氏的野心。只可惜计氏苦心筹划良久，至今还在当上太后的梦，却不知她已被皇帝一言定下生死，而她的盟友毫无动容，连睛都没多眨一下，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谨遵圣命。”

“承让，运气好罢了，是你们那时没有提防我。”闻衡非常谦虚地跟他假客了一句，复又正，“不过这一次不同，不冯抱一要什么，他都一定好了被我手打断的准备。”

冯抱一轻声答：“回陛下，太殿下业已启程，三日后回转，寇不贰、韩三献随行，东侍卫和禁军也都跟着，陛下放心。”

闻九慢慢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

烛光再亮，也很难照彻整间室，而内殿之中既有屏风遮挡，又堆叠着层层纱幔，更显得昏暗朦胧。白日里围在床边侍奉的皇嫔妃、医官人此刻都已离去，御榻之侧，只有一个鹤发老人垂手侍立，听那老迈衰弱的帝王声音微弱地问：“太祭陵的事……都安排好了？”

那对浑浊的珠定定地注视了冯抱一片刻，三十年来相的场景在心中走灯似的闪过，然而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是没有猜透冯抱一到底想要什么。

闻衡只当他是无理取闹，不为所动地：“知什么叫有的放矢吗大人？此前几次手，都是你们先有动作，我才想办法解决；但现在冯抱一什么也没，我们除了让太提警惕、多给他派些护卫，还能怎么样呢？” [page]

承香殿地后西南，北接御园，占地广阔，是帝王起居之所，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有禁军值守，烛火彻夜不熄。近来皇帝龙欠安，每日里御医频繁，添送药的人往来不绝，却听不见半嘈杂声音。上上下下都绷了弦，拿十分的小心谨慎，如无必要，绝不多行一步、多说一个字，直令这座华殿在庄严肃穆之外，又平添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怀着最后一丁侥幸问闻衡：“你是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

“……”

闻衡诚实地答：“惭愧，暂时还没有。”

皇帝要歇好一会儿才能攒足说一句话的力气，他微不可察地了，又：“传位诏书已封金匮，等太回来，就让内阁宣旨。”

室内一时陷静默。

他答应得痛快，反倒乎皇帝的意料，令他一时无言，陷沉默。

闻衡就像在告诉他这壶茶是用什么茶叶泡的一样，轻巧而平淡地接话：“先下手为，大人，只有千日贼，可没有千日防贼的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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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好比与人打架，对方不招，又谈何拆招？除非你来抢先手，他什么神功剑法，以力破巧，统统先打一顿再说。”

夜时分，万籁俱寂。

闻九扶额：“世，你就不能再想想吗！”

闻九怔立半晌，忽然走过来一气了那杯茶，动作狂放中透着几分自暴自弃，全然不复昔日矜傲。他长长地叹了一声，认输一般对闻衡：“前几次败在你手下，确实不冤。”

这位大内第一手侍奉过两位帝王，潜居三十年，财富、地位、名声这些旁人一生汲汲以求的东西，对他来说如探取般轻松，所以并不值得他多看

闻九刚门时还因为情势突变而心中焦躁，跟闻衡说了几句话，虽然情况比他预想得还要糟，但他好像莫名其妙地就不着急了——可能是因为闻衡太冷静，哪怕心里其实没底，看起来也像是运筹帷幄、有成竹。

拾好桌上的图卷，另取了个杯，倒了杯冷茶推给他，平静地反问：“九大人，你觉得冯抱一是一个会遵循常理、顺应人情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