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离开，偌大林里，便只剩了她一个人。

夜晚的山林难免可怖，没声响和有声响，都会让人骨悚然，孟千姿却之泰然：任何时候，山鬼和山都是亲近的。

她坐的位置偏，脚底下是密叶层枝，即便有人站在树底往上张望，也只会看到冠盖如伞——这树冠如巢，将她围裹中央，叶的气味、枝的气味，还有山石、黑夜的气味，既熟悉，又亲切，松弛和舒缓着她的神经。

斋、筑、舍、巢，早个千八百年，大多数山鬼都是这样以树为巢、筑窝栖的。

她对这一带不熟，不准备冒险走夜路，更何况，还没有恢复，不如休息一晚，天亮之后再设法联系孟劲松，至于江炼，他是不是可信，现在也只能靠他。

江炼很快就回来了，黑灯瞎火的，林的每一看起来都差不多，他惦记着孟千姿的安全，只在周边晃了一下，不敢走太远，不过带回来的东西倒是不少，是拿外扎了袋兜回来的——绝大多数山都可，是天赐的饭碗，一个倒扣，从背上刮抹，一个敞，向里钓捞，要么说“靠山吃山、靠吃”呢。

孟千姿拨开的叶枝，借着月光拣了一下，有野生猕猴桃、猴楂、五味、山、带刺的栗，以及七八糟的野萢浆果，虽然有几样已经瘪不当季，但在此时、此际，称得上“盛宴”了。

两人分坐两树桠，对侧着，各拽外两角压在膝上，把个外拽成桌，就着这桌面各自剥，那些残、果壳、渣等不好扔，会暴行迹方位，于是也往“桌面”上堆，预备着吃完了拿外裹起，就是个现成的垃圾袋。

国人有饭桌文化，吃吃谈谈，情就自吃谈里萌发，恰如上菜顺序：先是冷碟，客气生疏；再是菜，舒心络；最后觥筹相错，情终成。

既吃上了，不说些什么少了意思，似乎一张嘴光吃而不叨叨怪浪费的，更何况，孟千姿本来就有不少话要问。

“你那俩朋友呢？”

江炼也正担心这俩的境。

他把之前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下：“韦彪和盈，应该会先躲起来，但他俩没那么机灵，迟早被你的人翻来，孟劲松……应该不会为难他们吧？”

孟千姿说：“劲松是个办事稳重的，你那朋友如果能把话说明白，劲松也不至于得太格，多……”

她剥了个野山栗嘴里，这颗不赖，又甜又脆，还沁着。

嚼完了，她才把后半句话补上：“……捡那多厚的，揍几顿。”

看来韦彪要挨揍，江炼放心了：揍就揍吧，吃那么多米粮，长那么壮实，是该多承受风雨。

孟千姿又想起了什么：“你们那个况盈，是生了什么病吗？”

江炼：“是。”

孟千姿低去揭猕猴桃的，太难揭了，圆乎的桃，让她揭得一坑洼：“严重吗？”

“严重，闹不好，只有三五年的命了。”

孟千姿哦了一声：“那不送她去治病，带山里什么？”

“带山里，就是找活路的。”

盈的事，爷一直嘱咐他不要对外人提及，但江炼有自己的想法：你封闭着一个秘密，秘密也许永远都是秘密；但你如果能适当对外，那就意味着有更多的人来解读，解密的几率也就更大——更何况，他现在有求于孟千姿。

盖弥彰地求助，不如大方坦诚相请，孟千姿看起来不像不讲理的人，如果能博得她对盈的同情，事情会好办许多。

孟千姿把剥好的猕猴桃送到鼻边闻了闻，不准备吃它了，太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