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借着木的遮掩，战战惶惶抬去看。

但随着年岁渐长，有些事儿日渐挠心，最近两年，他越来越多地想到上岸和讨婆娘这类事，他算了一下自己攒下的钱：这辈，能娶上个那样的女人吗？

真的，她要是遭个灾就好了，也唯有这样，才可能跟他成一对，黄同胜想非非，又忽然警醒，连了自己几个大耳刮：真混账，怎么能盼着人家遭灾呢，该死！

他暗叫糟糕，生怕这女人把土匪引过来，连累自己被暴，及至看清那女人的脸，又惊得险些叫声来。

黄同胜咽了唾沫，战战兢兢去拽那人，想拽过正面看个究竟，哪知拽了个空。

除非，他想，除非是那个女人遭了灾，比如瘸了条、瞎了只，或者毁了容，这才得上他，而他必然不会嫌弃她，会把她当宝，供起来，自己咽糠，给她吃，自己哪怕光腚呢，也要给她扯上好的布面衣裳。

***

这不……还是他埋的那人吗？怎么又吊上了？难不成是从坟里爬来的？可即便是爬来的，也该着寿衣啊，这一破衣烂衫，不是叫他在坟前烧了吗？

摸着自己的脸，他觉得应该是娶不上的，他不上啊。

这当，跑是来不及了，叫人看到，必成靶，黄同胜急中生智，趴坡下的木丛中，只盼着被劫的驮队能跑得快，将土匪带离这一片。

正东张西望，忽然远远瞥到，斜前方坡的一棵大杉树上，似乎吊着一个人。

黄同胜觉得奇怪，反正一时半会赶不了路，便过去看个究竟。

正瞧得起劲，背后不远，忽然传来惊惶的人声和驮奔踏声，循向看去，火光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汹汹的呼喝和响哨，黄同胜常走夜路，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土匪在劫！

这驮队里的人倒还气，又或许是到了生死关，不拼不行了，那些个男丁都起了和土匪对打，连女人都冲上去帮着撕咬，然而力量悬殊太大，渐成败势，混中，黄同胜忽然看到，有个抱着孩的女人，朝着这个方向跑过来。

赶尸匠确有一玄乎其玄的本领，但这本领是应对死人的，有如秀才的大理，遇到刀枪，照样一无是。

于赶尸匠来说，这是该上工了，他清了房钱，晃着杏黄旗，引着几个喜神，又摇摇晃晃上了路。

他爬上坡，借着不断跃动的火光，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刹那间，浑汗倒竖。

行到中途，天上落了雨，黄同胜路熟，把喜神引到一个里避雨，自己则倚住，晃着火把，百无聊赖等雨停。

居然是白天在旅店里见过的那个女人，而她怀里抱着的孩，正

黄同胜吃惊不小，倒不是怕死人，这行的，胆都大，而是他记得，那棵树上确实吊了个盘辫草鞋的男人，但上个月，自己才帮他收了葬。

黄同胜兴奋莫名，对着那假尸左看右看，啧啧赞叹：跟真的似的，比真的还真，要不是伸手去摸，谁能知是假的？

早些年，他是不敢想女人的，因为师傅说，童上三把火，所以才能赶尸，但女人的最毒，能破掉这纯火，要他远离女人，想都不要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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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那个人在树上吊着，已有一两个月了，黄同胜来来回回总看见，都看成熟脸儿了——贫苦惜贫苦，他起了恻隐之心，有一回对着那人发愿说，如果这趟走脚，能得二十个洋钱，下回来时，就买寿衣，帮他土。

就这么一路折腾到夜。

哪知事与愿违，惨呼和劈砍，还有车翻嘶，如在他上方拉开阵仗，憧憧晃动的火把光亮泻下坡沿，映着黄同胜泥和汗混的脸。

他怔了半天，忽然反应起来：老天！这是师傅讲过的提灯画啊，他可真是开了了！

这才一个月，怎么又有人吊死在这了？怪了，这么荒僻的地方，这些人是怎么找着的？

结果，那次的主顾大方，给了三十个，黄同胜觉得人要守信用，再走脚时，真就带了寿衣给那人换上，就近掘了坑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