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二姨垂下手，他看到，她手里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尖刀。

她说：“你不走吗？不走，我杀了你。”

因着惧怕，他终于哭着迈步，跑十来米远时回，看到疯二姨也在哭，但她很快就用提着刀的手抹了泪，跨屋里，砰一声关上了门。

那扇门，从此对他永远关上了，他只能跑，拼命往前跑。

他跌爬着穿过漆黑的山，又钻过只有小孩才能钻得过的狗，果然有条路，他从未见过的路，弯弯曲曲，九转连环，如细线温柔绾上起伏的群山，他也不知，这路通往哪里。

但是，跑吧。

他抱布袋，呼哧呼哧地跑，天上，云团聚合，侧，树影摇晃，漫山遍野，虫声细碎——他还一直以为，冬天是没有虫的。

过一个急弯时，他似有所，忽然停下脚步，向着山坳看去。

视线尽，他看到一团跃动着的熊熊火光，被大风撕扯，在墨黑的画纸上肆意张扬。

***

江炼就在这里停住。

他低下，看到孟千姿已是满的泪，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手借着他的衣服不断攀上，然后轻轻抚上他一侧脸庞，说了句：“你真是，从小，受了好多苦。”

江炼笑，前有些模糊，抬手握住她的，说：“倒也还好。”

那些苦，那些罪，倒也不是孤独领受的，她的目光不也穿透了群山般起伏的岁月，投注在他那个小小的背影上，为他泪吗。

倒也还好。

“后来呢，长大之后，回去过吗？”

江炼。

***

回去过。

他凭着记忆找回去了，没有那个村，去了那个曾经驻足回望过的山。

还能看到那山坳，满目葱翠，公路已经修山里了，车来车往，好不闹，过路的司机也情，一连好几个停下来问他要不要搭车。

他笑着拒绝，后来徒步山，在一个山边搭起的果棚下买了几斤梨，借着洗了，现吃了一个。

棚下还有好多修路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卖梨的老说话。

不知是谁说起这一带有钱，老连连摇：“哪呢，十几二十年前，穷着呢，媳妇也娶不上，要靠买……”

又压低声音：“还有抢的，盯上人家外来的小夫妻，杀了男的，留下女的……”

修路工们一惊一乍，江炼拎起剩下的梨，转了那个棚。

母亲跟他说，要亲手了结这一切，不要他，也不要他记着，只要他有个净的人生。

他承这恩情，他尽量不心怀怨恨、始终笑对一切人，一切事，他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到“心如江河，百炼成钢”，但他努力去，不辜负嘱托，不辜负希望，不辜负那双映刀光的泪。

***

孟千姿也不知该怎么安江炼。

她阖上，语声低得像飘，觉得自己拙词也穷：“江炼，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会遇到你觉得值得的人，过最好的日……”

江炼低看她：“我觉得，我遇到值得的人了，就是她只想睡觉，不想跟我说话。”

孟千姿睁开睛，看江炼的脸。

他真是好疲惫，眶下因着睡眠不足，青黑了一大圈，全濡，衣服贴着，内衬的t恤撕得条条缕缕。

狼狈成这样，还打着神，一直跟她说话，只是不想她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