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扫着他那凸的颧骨下面压着一副古铜的平板脸，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亲家，亏得还是儿女亲家。

图拿清煮手把的慢功夫，光全洒在我脸上：“有些事呀，不能像起羊粪砖那样，一块一块垛起来，卯足力气揭得多堆得。一针千条线万条线都要过，煤矿矿山一脑的洒到了草原，捡蘑菇的挖药材的也来凑闹，牧民该咋办？”

以前俄日敦达来起过羊粪砖的事，十月下旬是起羊粪砖的好时候。用铁锹往下羊粪层的厚薄，再用铁锹在羊粪层划大小差不多一样大方块，从羊粪圈的外围用放平的铁锹，慢慢地将羊粪砖掀起来，一层一层的堆放好。早了没冻好，松不成形，草会连带来；挖了，翻了细沙；挖浅了，羊粪砖的量就会少一些，厚厚的一层压着长不草来；起的晚了，冻得和冰块一样死死的，铁锹上去白扯。他琢磨着要说服父亲，和起羊粪砖没啥两样，早了晚了都不成。比划着对我说：“牧区不烧煤，饭熬锅茶都用羊粪。用锹把厚厚的粪饼成一块一块的，形状类似砖。粪砖透了烧茶饭，火苗，锅茶响得快，比粪耐烧。”

图摸着白银镶嵌的珊瑚戒指：“草场和兜里的钱不一样。钱，光了，打完草卖了羔，能回来；草场丢光了，羊没了，吃啥喝啥？”我这才知图说的“一针”，就是草原。他又在和儿唱反调，“还是捡冻羊粪，省事多了，一把一把放铁炉里砰砰响。”

俄日敦达来觉得父亲是在找自己的茬儿，从起羊粪砖又扯远了：“那阵，嘎查苏木也跟着闹，不吃政府救济的亏心粮，向草原要粮和蔬菜，疯狂的开荒地。“知青”更是一团糟，在草原上开荒菜栽树。“知青”不习惯住毡房，盖起了土房。用木板了一个长长的框，在黑土坑里加上，添上芨芨草，用镢搅合好，用铁锨从坑里把搅合好的黑土，一锨一锨挖到草场上，堆成一个大土堆。用铁锨把黑土放到木框内，用木板敲打抹平，两手端平慢慢上提，草场上摆满了一排一排的土坯砖。土坯砖垒好墙后,从林场运来的杨木椽和檩,芨芨草编的厚厚草笆铺在上面,再用掺杂着芨芨草的黑土抹平屋，门窗也是用桦木的。珍宝岛事件，这儿离边境近，叫的最响的一句话就是“以粮为纲”。“知青”的警惕格外，手上磨血泡，也不放下镢，开荒田的场面凶狠着呐，完全不顾及羊的死活，上一片一片的土豆、荞麦、燕麦和油菜……清闲了几十年的草原，一风刮来那么多外地人，挖矿挖煤一脑跑到草原上来。图放下了锅茶，说：“小的骆驼也能踩死羊呀，别说大的骆驼。比骆驼大的旗长见了外来，是拽着袖筒，怕人家不来祸害草原。”

俄日敦达来抬转给我递过一支烟，借着烟的机会凑近耳朵：“那神经没睡好觉，和卧着的土‘磨牙倒嚼’没啥两样。吐的话吞回去，吞回去又吐来，别搭腔。”

图的嘴像打草机，一时也停不下来，又在嘟嘟囔囔地说：“到草原挖药材的捡蘑菇的，一车一车的人，和茅坑里的苍蝇哄哄的。一棵黄芩一个坑，拽一棵透骨草，扯一片草来。牧场成了两条狗中间的一块，通红的睛里着血，乌七八糟的祸害着草原……这样下去，哈斯朝鲁这辈人长大成人，后看不见祖宗留下的牧场。同样的错误重复犯，事的人咋想的？”越说越冲动，指着矿山的方向继续说，“矿山的毒，毒死了的牲畜，污染了草场，告到了旗里，来了一帮人，开着车溜达了一圈，后腚上冒着青烟，比黄羊跑得还快，回到旗里去了，阿来夫没拿到一分。”

俄日敦达来急红了对父亲说：“吃了毒芹，不是毒，咋赔啊？”

图又说：“你连驼羔也不是，给挖矿挖煤的撑腰。用勾机挖个大坑，勒勒车轱辘厚的黑土拉走了，砖堆放的烂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