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未白白丢失，比如你为制作一件品所掉的所有时间，最终都会折算在这件品上，为它加价。古董为什么珍贵，因为老天爷保存它的时间长；书面语小的咖啡为什么珍贵，因为舒眠在里面消耗了她好的、午后般宁静的青。

我分析舒眠，饮用咖啡带来的兴奋，象征了一控制之下的激情——我觉得这和她喜书面语有好的一致，因为书面语，象征了一控制之下的儒雅。总而言之，舒眠的一举一动，都在控制之下，隐蔽于某文明仪式之中。

第四章

书面语小（6）

众所周知，尼古丁、咖啡因等有负作用，也许我们乐于享用的，正是其中由于释放缓慢而变得安全的毒。然而对于弱不禁风的书面语小，负作用必然加剧。咖啡好，如果不是她失眠的最初起因，至少也加剧了失眠的程度。

无数个夜晚，月亮胖大而金黄的脸映照着——像个了无心机的保姆，已经长了老年斑。我们的舒眠小躺在寂静里，心倦乏，却难以眠，太里拧两弦。她使劲地希望尽快睡着，但睡眠这件事，和劳动相反，越使劲效果越差。世界是条船，驶过夜的汪洋，只有一个乘客还醒着，听甲板外低沉的不息的涛声——问题是，她上了这条船吗？叹了气，翻了个。舒眠想起一个她喜的并且长期失眠的女作家说过的话——她说：失眠的觉是非常折磨人的，就像全世界的人都被一条大船接走，摆渡到幸福彼岸，只留下她，她一个人，在孤寂荒凉的此岸。众人皆醉我独醒，与众人皆睡我独醒，一样痛苦。从未会过失眠之苦的人是无法与失眠者真正的，他以为后者矫情又气，他不理解，失眠是黑暗与死寂之中的孤独，是最渊的渊。

书面语小心想，自己的名字叫舒眠，却频频饱受失眠之苦，人生啊，真是讽刺。她试过松果素、丽梦片、褪黑素、舒乐安定……每药最初都是见效的，随后，又把舒眠放到无奈的清醒里直到黎明。

舒眠差很少坐火车。一方面是嫌车厢不清洁，床单和枕巾上散发混浊的人油味儿，别说躺，就是站在旁边也难受；另一方面，就是夜车上她睡不了一分钟。她计数着轴咣当咣当的响声，乡村中微弱的火光，肾虚者推开厕所门的次数，多少个烟鬼半夜起床上几……她就像个午夜守门人，前有无数死尸般不再痛苦的睡者。她常常站在两节车厢的衔接，闻着显著的烟味儿和味儿，她盯着自己的脸，隐现于因寒气而凝结白雾的窗玻璃上。

差的天数常常约等于失眠天数。与人同住，书面语小受不了对方在卫生间里四溅，受不了她在浴缸漏的发，受不了她翻时床板吱嘎作响，乃至受不了她的鼻息。有一次，书面语小和刘女同居一室——刘女肤如凝脂，双瞳剪，一个粉雕玉琢的俏人儿。书面语小难得不嫌弃同伴，心想这回肯定比上次和吴大妈同住一屋幸福多了。刘女熄灯之前，对书面语小嫣然一笑，两人互“晚安”。五分钟后，鼾声大作。书面语小抱膝抱枕，坐起床，怎么也不敢相信刘女竟是如此一台噪音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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