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谁呀？”我们几个起哄。

大老张的表情倒是有儿诧异了，用手一指他那满山东土话的黄脸婆：“就是我老婆呀！”

哇噻！我的老天爷！

！全！我们再注目细看那照片，可不就是大老张两年轻时？然而，形虽依稀相似，神已相差天地。围着照片，我们一片唏嘘叹。暗自想到自己10年后，会不会也像老张这样胡拉楂，亦匪亦农？那一次，是我生平第一次受到“沧桑”这个词的涵义。从此不敢嘲笑潦倒的人，也知了青年华绝非永久。

自然而然地，我们要问：“老张，大学毕业，为啥要到这山沟里来当农民？”

老张嘿嘿一笑：“60、61年，为生活所迫呀。”

难是饿的？城里人还不至于吧？我们都不禁纳闷儿。老龚却偷偷一乐，不再追问了。

大老张显然很喜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少年。那时节我们活蹦，天真未凿，也许让他想起了往日城里的文明生活。正巧老龚的爸爸也是搞医的，过去单位就在兰州，两人就侃开了皋兰山、黄河鲤，距离一下拉近了许多。

了大老张家，我们心里已经很踏实了。这一趟山，有他罩着，错不了。

老龚冷不丁问大家：“你们说，他两为什么跑到这儿来？”

“为什么？”

“在学校，准把他老婆肚搞大了！咱们赌，要不是这事儿，我改姓！”

哦？也没准儿啊。我们几个若有所悟。

8

发那天，我们半夜里迷迷糊糊被叫醒，来到了队。大老张和一块儿去的小苏已经把车好了。在寒冷里打着响鼻，一团团的白雾。

老张看我们穿得还算整齐，就说：“上车吧。”

等我们上了车，他忽然又想起，说：“都脱了鞋我看看。”

一看我们脚上穿的都是线袜，他火了：“这哪成？冻掉了脚指，我怎么担待得起？都给我下来，把兀剌草絮上。”

小苏到值夜的老更倌（更夫兼饲养员）那里，要了一大捆兀剌草。这些兀剌草，是年打来的，已经晾，像麻一样一条条的，呈褐。小苏手脚麻利地用特制的木捶把草砸扁，分成小缕，在我们的棉胶鞋里。我那时，其实和目前在座的大多数一样，是不大看得起农民的，觉得农民就是愚昧的代名词。但是看小苏一缕一缕地给我们絮草，还耐心地解释，鞋尖儿需要几缕，鞋跟需要几缕，怎样才能既防冻又不硌脚，我才到，农民，其实是很有学问的。

那天晚上，死冷，足有零下35度。我们坐在大车上，把鼻、嘴捂得严严实实，就两只不怕冻的睛。不一会儿，眉和睫就结了白霜，一个个跟寿星佬似的。年轻人贪睡，两钟被叫起来，一直就在半睡状态中，上了车，又睡。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小苏挨个把我们推醒：“下去跑跑，活活血。再这么睡一个钟，脚就冻残废了。”

睁再看，举目是一片雪野，在冬夜下闪着奇异的光。我们跟着车跑，觉得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像拖着两个大铅块儿。

小迷糊边跑边问：“小苏，行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