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嗫嚅着说：“和你赊账，你肯吗？”

“再见！！朋友们！再见！”

“我不船。”

惟有别离多。

“人生难得是聚！惟有别离多！”

枯云听了，没有与他纠缠争执，着手开始还东西给尹醉桥。他先脱鞋，坐回椅上，弯着腰摸到了鞋带，这双鞋是今早尹醉桥才给他的，颇合脚，鞋带也是尹醉桥给他打的，是个难解的结。

船上的学生也在奔跑，宣咆哮似地歌唱。

“去你妈的！”枯云咬着嘴，从椅上起来，甩手就脱下了外，狠狠掷到-

“去你妈的，尹醉桥，你替我解开来！”枯云气急败坏，一脚踹在桌上。桌上的碗碟抖了三抖，尹醉桥拉了个烟灰缸到面前，还是不响。

“欠条也要有资格的人才能写，万一你的睛治不好，一直和我赊账，我岂不是得不偿失。”尹醉桥断言，“你没有偿还的能力。”

“长亭外，古边，芳草碧连天。”

“那我走了，我去要饭，天桥底下一坐，我拉胡琴。”枯云撑着桌面，站起来，真的是要走。尹醉桥让他把衣服帽鞋全脱了，他上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他的。

尹醉桥不肯，枯云追着说：“我写欠条。”

“天之涯，地之角，知半零落。”

“药费你怎么给？”

“你打死结什么？？”枯云气了，又怨，质问。他的两只手在左面鞋带上掰扯，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尹醉桥打开了餐厅里的吊灯，往豆沙糊里舀了勺糖桂。他静静吃着，好几分钟过去了，枯云仍然弯着腰，他没能解开鞋带。

回到尹公馆，两人走去餐厅吃晚饭，近来他们常在餐厅吃饭，佣人会提前将餐布置好。枯云无甚胃，动了动筷就放下了，尹醉桥旺盛，一碗汤，一碗饭，还要加吃糕团心。

尹醉桥不响，碗里吃了个底朝天，拿餐巾掖掖嘴角，手摸到自己靠在桌边的手杖，难得地了一雪茄烟。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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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云抱着胳膊坐在椅里，听了会儿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尹醉桥提说，他想找大夫看睛。尹醉桥吃一碗豆沙糊，说：“藤田已经回日本去了。”

他们是来送别客上与他们相同打扮的一个同学的，这位同学正泪盈眶，朝他们使劲挥手。她也跟着唱：“晚风拂柳笛声残，夕山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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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启动了，缓缓地向前漂移，学生们唱得更大声，有几个甚至跑了起来，追逐着一飘逝开来的丝带。

“你吃我的，住我的，盖的是我的被，穿的是我的衣服，还要和我要薪俸？笑话。”尹醉桥没有笑，枯云也没有，瞎瞪瘸，瘸冷漠。

枯云松开了丝带。一阵风将汽笛声远了。

“天之涯！地之角！知半零落！”

枯云作势与他理论，：“我给你当了这么多月的下人，一薪俸你总该给我吧？”

忽然枯云旁一群学生打扮的青年男女开始唱歌，有人琴。

汽笛鸣响，船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