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提笔写上些东西寄过去南边的想法，可每每提了笔起来，就又放下了，想着自己若真这么了也真是无趣，这都一年的三个季已过去了，那人统共给自己寄来的字竟不超过四十个，若对自己还有一惦念，也不至于疏淡至此。

他也因此就一直沉住了气，哪里知沉不住气的反倒是顾庄主。九月中旬的一天晚上，这合家在庄主这院用晚膳的时候，顾庄主问顾青城：“青城，近来可还有收到燕真的什么书信了？”顾青城摇摇，顾庄主静默了一会儿，并没有讲话，因他心中也在测度着，想是那个燕真侄儿自一去便不再与这庄上有什么书信往来，也不往这庄上知会些他那庄上的展，事事隐密，且又是一开始就拣了那样一个南边的庄谋求发展，想来就是一开始便有意而为之的了，就是要与这里割裂清楚，也好日后他抢生意时不用讲求太多情面。

一阵静默过后，顾庄主对顾青城说：“青城啊，你与他过往倒是一向好，他于那边镐邑业已扎稳了脚，竟就这样名相当响亮了。可他到底与你过几日的师兄弟，我又与他父亲有那样的情，你去看望一下他也是应该的。”说来说去那意思就是要顾青城南下探探敌情与虚实，也不能坐等着这燕真将满天下的生意全网罗到他一人的庄上去。且顾庄主还有一个想法，他觉得这个燕真原是因来了他这庄上才学会的一些锻造工序，现在去了，有了好的发展，也是因当初由自己庄上偷得师才会发展得如此容易，那现如今让自己儿去他那里一探究竟，也是应该的。难不成只许他偷师不成，难那些他学会的都是不用还的吗？

顾庄主就抱着这样的想法，也就跟他儿提了让他南下的要求，可顾青城这会儿心中其实是不愿的。因在顾青城的想法里，就该是燕真去发展得好了之后，回来找他才是正理儿，不然那人都发展得那样好了，非但不主动回来寻他，反倒还要他像是靠过去似的，他自觉没脸，且谁又知他这一去会不会遭人嫌呢。再有一个，万一还叫他见了什么没趣的事，像是那人在那早已另结新了，保不定都娶了娘了，甚至有可能那个女人都怀上了，还要叫他由这儿赶一个多月的路、车劳顿、一地贴过去，到时脸都给丢尽了，且谁知会心痛成什么样呢？他心里百般地不愿，素日里他虽本事上不及那个燕真，可是一向是心气的，要他主动靠到别人那里去，倒真是鲜少有的事儿。

他听自己父亲这样讲了，先是低不语了一阵，后抬回：“爹，我不想去，大老远的。”哪知一句话，他爹就脸上挂上怒意：“差你这么一桩小事也不肯，你看你燕叔叔的儿，说去谋路就去谋路，一载也未到，就妥妥地将他那山庄发展起来了，你是大师兄，你都在这庄上过了多少年了，也没见这庄有什么变化！叫你去探望一下他，也好籍此看看他那是否有什么过人的法，你却只知偏安在此，我看这祖上的基业迟早要……”还未及他说完，就被林夫人扯住了衣袖，不要他说下去了。林夫人是想着这儿由小就是从没受过什么重话、大话狠话的，怎能这会儿由得她夫君一怒之下将他骂得颜面无存。

那话虽是未讲完，可顾青城也自然是明白他爹要说什么的，这一桌上吃饭的人无一人心中不明了，只是没人敢作声罢了。这会儿整个厅里寒意十足，明明也只是暮秋，冬天还没到，却冷成了这般，大家伙只敢低吃着东西，却不敢抬朝桌上任何一人扫一，一个是怕被殃及，也被在气上的顾庄主骂一顿，还有就是怕看到正在尴尬着的顾青城，想来任何一个挨骂的人都是希望别人正低着，千万别朝自己脸上看的。他们怕看了他，叫他更添尴尬。

顾青城停箸，说：“那就由我去看一趟吧，不过，我能否去书一封，先问了他再定。若他并不想我们这儿的人去，那我去了岂不无趣？”他原意是想说“若他并不想我去”的，可后来想想，就又改成了“若他并不想我们这儿的人去”。顾庄主：“你这信寄去，再等来他的回音，又是两个月工夫，倒不如你就这样去了得好。怎么？你人站在他山庄外了，他还能不让你去？他那儿的东西都是由我们这里学过去的，竟然来了四、五个月，就这样走了，自己去发展了，他那儿还有什么是我们看不得的不成？且你先寄了封信给他，他虽回复了你‘去得’，可他就有两个月的光景将一切都打妥当，该收的收，该藏的藏了，那倘若是那样的话，你还不如不去倒还省事！”顾庄主顾虑得极是，顾青城于这会儿竟半也无法驳回，只能由得他父亲难得地不顾大家脸面地在这饭桌上大声训示。末了，他应了，说：“是的，爹，我明日收拾一日，后日便启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