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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这日晚，顾青城房内那张榻上的两张罗衾已被撤换成了两张夹棉的衾褥。卧下后，顾青城是自然要“闹”上一闹的，对他里那人说：“你回你屋吧，这都多少日过去了，想来也是没事了。”燕真自然是不肯，这么些让他痛苦的夜晚他都熬过来了，要护着他大师兄夜里不被什么气东西害了的心是定的，哪怕晚晚都过得不得、退又不能的，他还是要睡在这里。

川儿对燕真的觉向来是有些复杂的。他也不能说是在不满意自己位置被燕真替代了的这桩事，因虽说有燕真在这院儿的时候，倒真是燕真一直在他少爷后跟跟的，可燕真大分时候是不在这院儿的，这个燕公也是一向正经事颇多的，成日家在山坡下面那些房里忙得不见人影，故而这燕公不在时，还是川儿在他少爷侧伺候着的，也就没有所谓位置有没有被取代一事。可川儿对燕真的觉还是有些复杂，一开始他每早都见这人由他家少爷榻上起，虽后来他少爷说与他听，说是这燕师弟是怕他晚上睡后被什么邪的东西魇住，才晚晚来与他同榻而眠的，这样的一番说辞，川儿也能明白，因他是知他少爷当初诈病的，知他少爷有难言，可是这两人一床上睡觉，总还是看着怪。只不过川儿也不明白怪在哪里，说这庄上很多匠人或是下人都是睡通铺的，一间房里并排一溜的四至五张榻，四、五个大男人睡一排，不是人人都像川儿一样好命、有个单独的厢房住的，那些通铺房里的形景川儿也是见过的，可也没觉着有哪里是怪的，可偏就是看着燕公与他少爷在一床上睡觉，就总是怪死了，最糟心的便是以川儿的行是本不明那怪在哪儿的。

的。

川儿就这件事上，冷看去，只是觉得相当地怪，却又始终说不个所以然，便不再思忖这桩事了，因想着它心里面会烦懑得慌，倒不如不去想了，怪就怪去吧，由得他们去，横竖能有什么大事儿？他只要保得他少爷的安危不岔便是了，只要他家少爷活得好好的，没有什么轻脑的，他家老爷与夫人便怪责不到他上来的。这么一想，川儿倒也放下了，自此总在有意忽略见到那二人时一总也说不上来的怪怪的觉，只当是没看见，又或是当他自己在胡思想想错了的——本就是没有奇怪却只是被他胡想成是怪的而已。

可即便是他再如何用力去克服住心中杂念，每晚当他大师兄就睡在他旁，那样近，上味还有些香香的，与他自己这每日浸在像冶铸房那地方、晚归后也仅是用清洗净上的人的味简直是完全不同。这样一来，好多的画面就会自发跑燕真的脑袋里，也没人教他，可他却像是有一本来的知觉引着他总想去些什么。再加上每晚真正睡前，他小人必会有一番“争闹”，也还不就是总吵着要撵他去那回事，总要对他推推扯扯一番，可那力，轻不轻，重不重，扯在了上，就像是直接挠上了人的心。每回他小人闹完，就会甩条背给他，自顾地翻睡去，而他则是心上被挠得死了，却又什么都不了，只得也翻睡去。可这一切简直就变成了一势不可遏的力，控了他，也控了他的梦，这半月里，就又有好几回发了那样的梦。回回他都极羞愧，总在醒来时自悔不该对他大师兄有那样不正当的心思。

顾青城一见他竟这样定，就想着他不会是往后都要睡在这儿了吧，哪怕哪天自己都已讨了一房媳妇了，这人却还是要睡这儿？顾青城也不明白他自己怎会想到自己讨媳妇这样一件事情上去，想了一会儿，竟有些惘惘的，忽又想到自己都二十有二了，却还是连哪怕一门亲事都说不上，又那样地不招女人们喜，爹娘的光又，他们里得去谁，也是一

这样的日又过了好几日，到了八月初三，这天天陡然地凉了下来。青城山庄所在的这座城邑比燕真以前住的那小庄所在的城要偏北许多，天凉得也早，不过以燕真那形，严寒酷暑都是不怕的，哪里会有什么适应与不适应气候的这顾虑在。不过他倒是挂心于他大师兄的，怕这天骤然凉下来会让他大师兄染风寒，便于一大早起来后就关照川儿快些将罗衾撤了，换一床夹棉的过来。川儿那时刚取了骨喂他们院那只狗，就被燕真这样关照了，心里还咕哝了一句：就你知？我难不晓得要去换？

可这半月光景之于那个燕真倒是实实在在地揪心。他师兄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地说他自己有多么地烦郁不快，说被人陪着睡有多么地让他困扰，而燕真则是实实地被困扰着。他既为他师兄的安危而悬心，十分担忧放他师兄夜里一个人睡会被什么邪气的东西魇了去，却又得竭力阻挡住自己心里的一切邪思杂念，就怕哪天晚上睡着了后又发了那样的一个污秽的梦。他就总想着，若再发那样的梦的话，醒来后，大天白日的，可如何面对纯良心善、向来无半不是的大师兄。

川儿对燕真的觉复杂，还有一重因果，那便是他家少爷近来也有些不对劲。就比方说，昨日那燕公过了酉时还未回来，想是有事在山坡脚下被绊住了，不知在哪个房里正与其他师兄弟为着什么事情忙活着，他少爷却不肯先用膳，还问他燕真怎么还不回来，他就对他少爷讲，想是燕公被什么事绊住了脚，一时半刻回不来这用膳了。他还劝他少爷先行用膳吧，别叫饭菜都凉了，吃下去肚不舒服。可他少爷偏是不肯，直叫他在那个跑下山去叫燕真回来用膳。川儿那时自然是依从他少爷的吩咐，跑下山去叫人了，他那时打听了才知燕真在模胚房里，便内寻人，寻着了便说：“燕公，我家少爷等你回去一同用膳。”那时燕真像是忙得忘了时刻，问了旁人什么时辰了才知都过了用膳的有两刻多钟了，便放下手中的模胚，忙忙地跟川儿一同赶回小榭去。到了顾青城厢房里，川儿只见他少爷还厉言问这燕真：“你倒是跑哪去了，都这时候了也不见回来用膳？”燕真还解释：“有一样模胚打好了形，但有一错的，我就拿它回了模胚房中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