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逃避的次数不能太多。那之后很久，叶鸣蝉都睁大双，泼墨漆的黑眸沉沉静静，龌龊人间的龃龉，都看在中。

天冷下来的时候，荣州就开始飘雪。一开始是细细的雪，落上一天，在地上也只薄薄一层，人在上面走过，就留下杂的足迹，黑黑白白混在一起，像霉烂的棉絮，很不好看。

天渐渐冷下去，雪渐渐大起来，大朵大朵的雪就开始有了形状，被风卷着起来，洋洋洒洒满天都是。积雪压弯树梢的时候，地面也盖了一床雪被，厚厚的，人踩上去，也只陷去几个小雪坑；走的人多了，雪被上就凹了大大小小的陷坑，若是站得足够，譬如站到荣州最的登瑶台上时，往下看，雪被很宽很大，上面足迹却变得很小，使人不由得想起那一句“人生到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来。人生来去，漫无目的，不正如无趣飞鸿踏雪泥吗？

叶鸣蝉十五岁那一年，荣州的雪被上最大的那个印迹，是一个人。

人救回来的时候气息奄奄，亏得叶家财力雄厚，叶父也宅心仁厚，人参鹿茸灵芝草，样样稀世珍品都用了一圈了，才堪堪拦住了生死簿上勾命的一笔。

自称林宇的男格极温和，在许多领域广有涉猎，谈诗说剑，辩佛论，他都能在淡淡微笑中提不凡见解。

未悟靠师，即悟靠己。诚然叶鸣蝉是天才，但起的人，路总是与常人不同，普通的先生本不能帮打通叶鸣蝉自悟的路。

但林宇可以。他仿佛是上天送来助叶鸣蝉一步登天的阶梯，只言片语就胜过叶鸣蝉曾听过的所有苦言规劝和淳淳教诲。

林宇同样是个十分尊重学生的师长。他从不以长自居，也不对叶鸣蝉提任何期盼与要求。唯一一句，唯一似是而非的一句劝诫，是在叶鸣蝉潜心钻研菩提拈锁时，林宇在一旁静观，半晌，他轻轻叹息：“武歧途，善终莫。”

叶鸣蝉不解：“先生何意？”

林宇伤重濒死，虽然侥幸得活，却再也无法站立。他消瘦得可怕，坐在宽大的椅里，更显单薄：“你有过人的天赋，和更为过人的专注，有天赋是好的，能专注也是好的，但过分专注的天赋者，往往不得善终。”

林宇看着叶鸣蝉，他瘦的眶都陷，神直勾勾地看人的时候，很有几分森味。但他的语气却柔得不可思议，仿佛一位慈的父亲，饱对幼的温柔情意：“盼你有鲲鹏的前程，和雀鸟的归依。”

但鲲鹏振翅，翼若垂天之云，又如何能收敛羽，蜷缩燕雀之居呢？

秋之后天就清起来，夜空也显得格外净，月夜就有朗月当空，没有云雾来遮蔽；星明亮的时候，月光就黯淡下去，不与它们争辉。鸟语和虫鸣是秋夜最令人欣喜的东西，丰收的季节，人和虫鸟都有好收成，人和虫鸟都开心，所以偶尔人了什么响动，也不会打断虫鸟的歌唱。虫鸟不会怪罪人的无意之失。

但虫鸟也能受到人的恶意。虫鸣戛然而止，鸟语被迫缄默，乌鹊惊起南飞的时候，就是人之恶意达到巅峰的时候。

林宇的椅停在檐下，往下一步，走下台阶，踏院，就会踩一地血污，血泡着泥土，溅起来沾上人的鞋面和衣摆，是很难清洗的，或许十天半月，十年半生，永远都有痕迹。

貌若好女的恶鬼笼着手站在月下，他穿着红衣——或许那不是红衣，或许那原本是白衣，或者蓝衣，只是在一场又一场血成河的屠戮中，被染成了死亡的颜。

艳桃李的恶鬼对林宇灿笑：“好久不见。”语气熟稔，如对故人。

林宇面无表情——他的神情总是淡淡的，但总能让人到他的友善和温和；他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从不面无表情。林宇也说：“好久不见。”

叶鸣蝉也在檐下，他站在林宇的椅边，被林宇扣住了手腕脉门，即使残近废，积累半生的武学功底也让林宇能轻松制住毫无基的叶鸣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