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渐渐发现，她嫁给的是整个家族。她尝试了些跟自己天违拗的妥协，终于不愿意再自我损耗，跟程沐结婚的第四年，一次争吵之后，她揣着肚里五个月的裴庸离开了程沐。

永远不要相信一个浪能够回，同时也永远不能怀疑一个浪情的烈。在裴庸生后不久，裴言清被哄了几天就又跟程沐复了婚，从此开始分分合合。

可惜四岁的裴庸当时并不知，母亲在之后的长久岁月仍会与父亲彼此纠缠折磨，他只是觉得母亲这次跟父亲分开的时间有些太久，久得不像是争吵，而像是分别。

这几天，裴庸在母亲丢给他认字的那本王尔德的童话集里读到一只夜莺的故事，他把夜莺为了使玫瑰在冬天开放而自残式地歌唱的段落反复看了许多次，痛得好像，被玫瑰树的刺扎透的是他自己的心脏。

像夜莺那样的是多么纯粹呀，以心血溉的玫瑰又该是怎样的一？裴庸在画室呆了两天，画一株扎在心脏里的玫瑰。画完成的时候，父亲也到了。

母亲不肯见他，父亲只好讪讪地跟唯一愿意给自己好脸的小儿搭话，裴庸不明白内情，兴奋地拉着父亲到画室去，这两个月以来，他一个人呆在画室，画了好多记忆里的黄昏，都是他跟父母还有哥哥在一起时候的样。但他注意到，父亲站在那幅油彩未的玫瑰前停了很久，睛里是发亮的惊喜，他以为父亲是明白了这幅画的意思，但父亲抱起他时，问的却是：“小庸，告诉爸爸，你怎么知心脏是什么样？”

☆、第十一章夜莺（下）

为什么知？裴庸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问题，他拥有记忆的时候很早也很牢，甚至到成年后，他仍能记得幼时母亲跟父亲站在摇篮前关于是否要给他使用嘴儿的争执。很多事情，他当时并不明白，却记在了脑里，在渐渐长大的同时，他也慢慢知了记忆里那些画面的义，他从未刻意炫耀过这件事，因为他是这样，就以为别人也是这样。

裴庸脱而：“半年前，爸爸桌上有本画册掉在了地上，我一个人无聊，就翻着看了几页，刚好有画心脏，我觉得好看，就多看了两。”

很明显，裴庸中的画册，其实就是程沐自己那本心脏解剖学的笔记。程沐听了小儿的解释后，悄悄把手提包里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跟另一份财产分割协议都成了团。

从那以后，程沐在与裴言清的争执中，就永远看起来是弱势的一方，但结果却往往是裴言清消了气之后自己退让。

不仅是裴言清退，程潋本来就是完全听程沐的话的，连带着裴庸，遇到了被篡改志愿这样的事，都因为心委屈了自己。可见程沐一旦下定了决心要什么的时候，真的很会拿人心。

“小庸，你是我的儿，难一个父亲，会对自己儿没有好的事吗？先听爸爸的。等你再长大一些，你一定能明白爸爸的苦心。”

裴庸看着一脸笃定的父亲，心中暗笑。

事情从一开始就错了，父亲看到的是那颗被当成土壤的心脏，而裴庸心里，只有那株浸了血，象征着牺牲一切奉献一切的的红玫瑰。

他突然有些明白过来。

他从前的那些年，过得就像那只会错了意的夜莺，为了不存在的真牺牲了自己。

但那只夜莺已经死去了，在那个遥远又寒冷的冬夜，心血尽，甚至没能见到他为之付生命的红玫瑰在黎明中开放的样。只留下裴庸孤零零地长大，目睹了那个男青年在求失败后失望地将玫瑰随手扔到路旁的臭沟里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