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八，各家天喜地，越往城东，富贵人越多，街上铺虽关了不少，但仍旧人如云涌，风得意楼前红绸彩灯，门若市。地上积雪未化，墙角沟里结成了实的冰霜，但前来预定年节荤菜的达官贵族们络绎不绝，车辙脚印在台阶下轧一条条痕。

白海棠困倦地睁着：“怎么了？”

棠风光时，那么多公哥儿捧着他的场，可他却跟了自己。这些年，并非是海棠拖累了他，反而是他拖累了海棠，若是海棠早年间遇到个有息的，带他脱这苦海，又如何能落得这般下场。

苏亭愁眉不展地回到小屋，又听到海棠的，他坐在床边哄得人睡熟了，自己却一夜辗转反侧。

“还用本公再说第二遍？”姜秉仁不耐烦地啧，“你是榆木脑袋，用得着我亲自来教？想好了，明日洗净了去风得意楼找我，医、药，我决不言。”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从房间里发，接着被什么人捂住，有东西被撞下来，砰呲碎在地上，又似乎有翻打架的动静。

苏亭以为房中了歹徒，忙伸手推门，门自里面销着，他又跑去推窗，窗倒没锁，却有东西挡住了，只能推开细细一条。他歪着睛向里面窥视，方要喊人，见到其中景象，眸仁倏忽一缩——只见雪白一截长在半空中弹，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猛地抓上来，不知是还是汗，顺着指尖滴落。

苏亭笑：“当然回来。我能去哪，没有你我哪里都不会去。”

苏亭傻掉：“什、什么？”

“昨天啊我听巷里一个婶娘说，有家铺上招记笔先生，我去给人几天短工，只白日去，晚上就回来。你好好的，在家不要走，也别跟昨天似的到去找我了，大年下的外净是闹事的乞丐痞，你一个人不安全。若是饿了，碗里有煮好的芋，你多少吃些，晚上回来我再给你饭。”

苏亭猛地从木板床上坐起来，浑透，额上尽是冷汗，他转看了看床上偶尔痛两声的白海棠，睛里忽然大粒大粒地掉东西来，冰凉凉地涌嘴里，他翻下床却被旁边的木凳一绊倒，也没爬起来，径直膝行到床边，隔着被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嘴里咕哝：“不亏，我也不亏……海棠。”

“嗯。”苏亭将手从他额收回来，“有虱，拿一。”

他说：“亭郎，你要好好念书，将来人地。”

“好

那次，海棠去得格外久，整四五日才回来，回来就一倒在床上昏睡了两天，还烧了一回。但也是那次之后没几天，海棠忽地拿许多银两来，给他上了书院的束脩，量定了几新衣，买了最好的笔墨纸砚，亲手制了布包，包里面一层还悄悄绣了一朵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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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亭怔愣着目送两人远去，那小少爷还边走边踢开脚下的石儿，抱怨：“这什么破巷，森森的……哎呀，踩到狗屎了！石……”

他梦见很久之前那日，海棠说要随班去到一个老爷府上唱戏，那老爷胭脂生意得很大，又都说他手阔绰得很，这回定能赚不少赏钱。海棠的戏好，每隔一阵都会有人来请他们去唱，祝寿、贺岁、庆满月，次次都是大排场，苏亭也未当一回事，只亲手帮他理了戏服，送他上了车。

“亭郎……”

姜秉仁一双杏仁在苏亭上打转，伸手起了苏亭的下，仔细一看，这书生倒长得还不错，比之年哥儿是差味，但勉勉、虎虎罢，他忽地促狭：“他不行，你也成啊。你陪我玩玩，那白海棠的病我找人来看。”

苏亭拿手遮住睛：“可我不能卖海棠，死也不能！他若知，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白海棠张兮兮地问：“你回来吗？”

去厨房烧了盆，顺煮了几个芋，然后给自己洗净。刚换上净衣裳，发还漉着，白海棠就被一只带着笔茧的手摸醒了，他睁开看了看，睡朦胧地问：“怎么一清早就洗？” [page]

姜小少爷一皱眉，那跟在他边侍卫模样的男便一弯腰，将小少爷抱了起来。姜秉仁嫌弃脚上的靴沾了脏，两脚并着左右一踢踏，直接将一双锦靴踹掉了，两手攀住侍卫的脖，优哉游哉地任他抱着走。

苏亭：“不用，已经洗净了。海棠，先别睡。”

“亭郎，只要你能好，我甚么都不亏……”

白海棠忙说：“死了没有，我给你抓去？”

苏亭走去，便有跑堂伙计迎上来，将他带到二楼一间房外，他抬手敲了敲：“姜少爷……”

“嗯……”白海棠，“我听你的，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