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炼叹气：“你就别为难孟小了，这是山鬼的规矩，现在又是在山地，是她历任前辈活动过的地方，你让她在这儿，公然作假鬼吗？”

他自幼随况同胜长大，知那些老派人，对规矩有多么看重：赶尸匠晚上行路，行到窄路、陡坡和沟涧时，都要撒纸钱，这叫“疏通关卡”，周围并没师父监督，但仍得一丝不苟，这就是规矩——山鬼这从没断过代的老式大家族，自然更会对传下来的规矩奉如圭臬，孟千姿是坐王座的，不以作则也就算了，还带违反，怎么说得过去呢。

神发牢：“规矩规矩，很多老派的规矩，真是叫人看不惯，什么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多少绝秘技，就这样传没了。孟小是山鬼的儿嘛，有些规矩不合理，她就应该勇敢站来废除！”

江炼说：“人家这规矩合理的，她又不是开展览馆的，凭什么敞开家门，什么人都往里放啊……”

说到这儿，蓦地心中一动。

废除？

他站起，走到孟千姿边蹲下：“孟小，有没有规矩说，三重莲不可以废除呢？”

孟千姿仔细回想了一下：“没有，但是从来没听说过……还有废除这事。”

江炼笑：“没有，说明是可以废除的。人心易变，也许当时他起了誓，是忠于你的，但过了几年，转而谋算你……”

孟千姿回了句：“这属于违约背誓，天打雷轰，要被清门的。”

好吧，换个说法：“或者……他行为不端，人品让人不齿，这样的人，虽然没有背誓，但留在边，不是很不光彩吗，这人，你都不废除？又或者，你一时被蒙蔽，后来才发现自己当初看走了，这样的……也不废除？”

孟千姿的神思忽然恍惚了一下，声音也低下去：“那是得……废除的。”

江炼说：“这就好办了，我知你急着下崖，想重要的事，又持行事得合乎规矩：这名额，你可以给我们，一天一夜内有效，事情了结，再把我们废除。我们呢，在这一天一夜之内践诺，听你的吩咐，有了危险，也一定会奋不顾保护你……”

这话，真像占了她的便宜：本来到了下，为安全计，就得听她的吩咐，而且，谁保护谁啊，是她保护他们吧。

“被你废除了之后呢，也谨守原则，对看到的和听到的，绝不提，这样总该可以吧？”

他这话，本质只是把神的提议，换了表达而已，但言之成理，既解决了问题，又不破坏规矩。

孟千姿觉得可行：没错啊，这世上难免有看人不准、下错决定这事，难不准人弥补吗？反正……她识人的光，从来也不怎么好。

她想了想：“那……哪怕只生效一天一夜，也得规矩来啊。”

***

三重莲的仪式原本繁复，但是这山台简陋，只能因陋就简，不过起誓还是要起的。

神和江炼在边上背誓词，其实不长，但文言夹白，难免拗，神愁眉苦脸：“她们山鬼，怎么这么多讲究。”

又撺掇江炼：“小炼炼，待会你先上，给我多留时间。”

……

孟千姿从背包里翻用来涂抹标记的笔，用较细的那一，在左手掌心画了朵殷红的莲。

江炼先来。

据说解放前，还得行跪拜大礼，他跟孟千姿确认了不用跪，本以为能免除一大尴尬，现在才发现，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也尴尬。

他还得起个誓。

孟千姿抬起手，手心朝上，掌内一朵红莲灼灼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