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姝丽的格很文静内向，平常说话都是慢声细语的。而现在，甘姝丽声吼叫：“有人偷东西！吴老师！周步峰偷东西还打人！周步峰偷东西还打人！”

吴老师火速赶到案发现场。

电光火石之间，吴老师拽起周步峰，把他扯到了餐厅里。在一大群成年人和小学生的注视下，吴老师扒掉周步峰的书包，包大开，直冲地面，所有东西都被“哗啦啦”地倾倒在地上。

海洋馆的四个钥匙扣，静静地呈现于众人前。

吴老师的脸白中泛青，青中带紫。她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额脉毕现，霾密布，那是林知夏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恐怖的表情。

“偷东西！你又偷东西！”吴老师教训，“你就不住自己的手！我上打电话给你爷爷！”

周步峰“呕”地一下放声大哭。他边哭边说：“我没偷……我想买东西！”

汹涌的泪滴在瓷砖上，周步峰哭得不过来气，像是一破裂的。鼻被鼻涕堵，他张嘴呼，还指着林知夏辩驳：“是她！她瞎说！”

多么可悲。林知夏心想。

虽然，在林知夏看来，大分同学的智力都有一些缺陷，但周步峰的缺陷别一格。她甚至不忍心拆穿周步峰拙劣的谎言，因为他一直生活在无边无境的虚幻之中——为了引人瞩目，他什么都能得。

林知夏冷静地面对周步峰的控诉，有条不紊地列举证据：“周步峰同学拿到钥匙串以后，没去收银台。他走到了商店的门外。我小声告诉他，把东西还回去，但是他推开了我。”

“我作证。”忽然传来另一个同学的声音。

林知夏循声望过去，见到了副班长唐乐琴。

唐乐琴两手拽着书包带，立定在周步峰的面前，大义凛然：“林知夏说得没错！你就是偷了东西！”

商店的营业员和经理相继到场。吴老师和教导主任负责善后。教导主任的脸比吴老师更差，他们带着周步峰去了经理的办公室——那是一间没有窗的小房，室内摆着一张桌，一把木椅，飘散着一陈旧报纸堆积的复古味。

吴老师推动了周步峰的后背，命令他：“给人歉。”

周步峰支支吾吾：“一开始没想拿……”

他习惯了在大人面前摆一副畏畏缩缩的战栗样，就像《哈利波特》里那只叫“斑斑”的小老鼠。小老鼠的真是小矮星彼得。所有人都看不起彼得。彼得却能践踏在上的小天狼星布莱克。那是小老鼠的成功，也是小矮星的胜利。

周步峰表现得十分慌张。不过，那慌张并未渗他的内心。他的内心是平稳而安宁的，甚至可以再去商店里偷一些更贵重的东西。

真切的恐惧在哪里呢？他觉不到。

他的恐惧，只是演技。

大人们不相信儿童能被污染。他的演技也算是纯粹的天真。

吴老师对经理说：“对不住了，我们班这个孩死猪不怕开，他家里人都不住他。”说着，吴老师拨通了周步峰家里的座机号码。

接电话的人，是周步峰的爷爷。

周步峰的爷爷今年已有六十来岁。他去年才动过一场髋关节的大手术，血压也，不宜动怒。他接到班主任吴老师的来电，首先表达了自己的气愤：“周步峰又偷东西了？”

老爷爷拍响了木制沙发的扶手：“打他！吴老师，你打他！家长把孩送到学校，是让老师教育的……你甭别的，打！往死里打！这个小畜生！”

吴老师开启了扬声，老爷爷的训斥声飘在狭窄仄的房间里。

纪念品店的经理听完，脸上产生了微妙的表情。他和教导主任、吴老师三个人低语了几句，声音低沉到周步峰一句也没听清。

然后，就在这时，那位经理忽然说：“周步峰小朋友，你为什么要偷东西？偷东西犯法。你是实验小学的学生，今天我们看在你老师的份上，不追究你的责任……你以后要是再犯，可就没人你了。”

周步峰拼命。

这间办公室的房门敞开了一条。凉风从门中，林知夏就站在门。她旁听经理、老师还有周步峰的谈话，若有所思地静立几分钟，方才悄无声息地挪开了脚步。

江逾白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被吓了一：“你什么！”

江逾白却问她：“你在什么？”

“我？”林知夏指了指办公室的木门，“我刚才在收集《人类观察日记》的素材。你说，为什么大人们总是愿意给小孩机会，并且相信小孩一定能改正自己的错误？”

江逾白考虑片刻，回答：“小孩不懂事。”他模仿了大人常用的语气。这一瞬间，他仿佛不再是一个年仅9岁的男孩，他的思维方式与20岁以上的成年男人产生了短暂的共鸣。

“你知吗？”林知夏偷偷告诉他，“14岁以下的小朋友，在法律上被认为没有刑事责任能力，不用承担刑事责任。”

她一边说话，一边和江逾白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