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激赏人的能力与价值，又何错之有？

“我从未向二哥求过什么。”金光瑶说着，研墨的动作顿了顿，才接着，“但与二哥相识这么久，却从未看过二哥作画，实乃憾事。难得二哥有兴致，便遂了我的愿吧。”

蓝曦臣方才一直看着金光瑶把墨化开，此刻闻言才转凝视金光瑶。窗外玉兰香混着栀香悄悄潜室内，清茶余香又牵墨香，在周绕上一遭又一遭，连往复、缱绻缠绵。前这人上一朵怒放的金星雪浪，竟也被脸上绽开的笑意比了下去。可明明前书案十分宽大，金光瑶手上研墨的动作也未停，但蓝曦臣却觉金光瑶离他越来越近，近到前人的双眸中几乎映了自己的倒影。

没了乌帽的束缚，金光瑶一向齐整的额发与鬓发微微有些散细碎。而那面庞也少了些立于金麟台上时的威严之，只漾着清浅笑意。蓝曦臣在那黑白分明的瞳中，看到自己云纹抹额，仿佛一鞘剑痕，又仿佛一片万年山雪，泠泠划开稠雾障。

蓝曦臣不知方才自己是何表情，但此刻，他也微微笑了起来，轻轻颔首。

很久未曾作画，甫一提笔，蓝曦臣竟觉一丝情怯与怀念。他父亲青蘅君是一位十足的风雅之士，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于是仰慕父亲的蓝曦臣便持练习，除去平时完成课业与门夜猎，便都是在居室内修养。而等蓝忘机年龄稍长后，蓝氏双璧便常常一齐在藏书阁或写或画，偶尔手谈一局。现在回首望去，那段岁月竟似隔了漫长一生，只留下唏嘘叹。

“二哥可想好要画哪里的四时景了么？”金光瑶看蓝曦臣回忆往事，并未声打断，直到见蓝曦臣重新使力握笔，方才开问。

蓝曦臣一笔下去，笔锋划过纸张的熟悉传到指尖，顿觉心安，遂答：“此金麟台，这画又是赠与你，我便想把仙门百家中最好的景都予你。还望你为仙督，但行正。”说到最后，竟是饱殷殷期盼与劝诫，又如风化雨，话语间尽是和煦。

金光瑶笑容微微凝滞，还未回答，蓝曦臣却兀自说了下去：“之一景，乃云梦桃湖。彼时桃开遍，如同粉红湖泊，也纷纷扬扬洒在湖面上，蔚为壮观。”他边说，手下不停，时轻时重，运笔如游龙，“夏，则是姑苏荷塘。虽天气溽，但总有清风阵阵，心静自然凉。待得秋，便是兰陵银杏。满金黄，古朴大气，叫人不忍合。”山在他手下渐渐显现廓，端的是一派心怀天下的悠远意境，“及至冬，当属清河傲雪寒梅。素白飞雪中显火红，自有一动人心魄的。”

云梦江氏，姑苏蓝氏，兰陵金氏，清河聂氏。四大仙门世家便被尽数藏在这四时景之中，仿佛是为这一方小小绽园上明志丹砂。又好似在向往昔岁月致礼，对未来也充满希冀。

金光瑶凝视蓝曦臣侧影，久未言语。他平日里虽对人不少恭维，却唯有对蓝曦臣是真心实意赞赏到底。此刻灯影摇曳，月华满园。前人长玉立、俊极雅极，正凝神作画。眉宇俱是温柔宁，又因正将天地纳画中，故而神间带上丝丝缕缕的潇洒与舒朗。恍若九天神祇、尘谪仙。

在这一生中，他过许多事情。正确的错误的，清晰的模糊的，多是藏锋守拙却又运筹帷幄。然而，唯有一件事情，他却从未机关算尽，只觉命运垂青，赠他一方清明。金光瑶常常思及，若是那个暴雨倾盆的夜，他未曾走上那条山路，也未曾从泥泞之中扶起那佩着云纹抹额的少年人，是不是如今的他便早已跌万劫不复的渊，坏事尽、丧心病狂。又或许，若非当初心存善念留下那人，那人还会否对他青有加、款款温柔，还会否为他斡旋维护、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