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章顿了一会，复又对着方才那男问：“你而今年岁几何？”

那男终于不再沉默，小声答：“二十有七……”

这一回，他目光所向，便是人群目光所向，看得场中青壮年一个个臊得无地自容，只恨不得把钻土里，再拱些土埋得些。

顾延章便：“你当真是男儿？！你当真已是及冠？！大丈夫不保家卫国，不上阵杀敌便罢，偏有闲工夫围在衙前！贼就在城外，多少壮勇在城门戍卫，多少汉浴血于外，有英雄护你父母妻儿，有英雄给你保田保家，便是叫你来此发闲的吗？！”

他一路问，刚开始时说话速度不快，到得后，一句连着一句，一句似一句，不但说得那男无言以对，还说得场中不少青壮年俱都瑟缩了一下，也不敢抬。

此时已是冬，邕州不似北地，哪怕冬之时，树叶也少落，只绿绿地长在上，树桠间隐隐约约藏着一鸟巢，本无什么动静，可下顾延章随手一指，场中数千人一齐便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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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的，场中不少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死死盯着那人，大声问：“你要如何作答？！答说‘自有旁人在阵上浴血杀敌，你爷爷我在衙门前撒泼放’吗？！”

顾延章这一回却不再放过他，复又：“将来如有万一，邕州破了，满城就是一死，我与诸位死在一而已！若是朝中来援，将贼击溃，你我俱是得以活命，过上数十载，待得你孙儿承膝下，问得一句‘邕州从前被围时你在哪里’，你又要如何作答？”

那人被说得满面通红，一句不能作答，他想要躲人群，前后左右却是人人都让开了一片空地，附近人俱是看着他，只得双手捂着脸，如同站在针尖上一般，一刻钟也再待不下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竟是有些发哑，复又声问：“今日六百零三位将士为邕州而亡，姓名、来历本官皆已全数誊抄在册，他们将来有万姓敬仰，得百代垂青！等到趾再行攻城，我愿那第六百零四人，尔等可愿与我一般，同邕州同生死，共存亡？！”

他抬起，对着衙门外数千百姓大声呼：“诸位父老，诸位乡邻！而今十万蛮兵围在城外，援兵尚在半途，是死是活，只有你我并肩而战！你我为父母而战！为妻而战！为兄弟而战！为姊妹而战！为这列祖累世而居的州城而战！为自己而战！满城人看着你我，有一分力，便一分力，无半分力，只莫要拖着旁人不能使力，便是助益！”

顾延章问完此句，再不揪着他不放，只望着后，寻那等年轻人一个一个盯着看了。

忽然之间，似乎是被这许多人盯着吓到了一般，那鸟巢里扑棱棱飞了一只乌鸦，“嘎嘎”叫着，极快地飞了开去。

那男被他说得脸上微微泛起红。

顾延章便不再盯着他，而是伸手指着远的树，再：“你等且看那树上，鸟巢一翻，无论幼鸟、鸟，又焉有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