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其如此，方是大手笔，方是真诗人，方称得起见识广博，方说得上味刻。若是翻书检籍，搜索枯，字斟句酌，刻意求工，即使写得结构谨严，准确无误，面面俱到，合符文法，那也只是俗匠，难称大匠；只是死文字，难称活文章。

曾与几位年轻朋友谈及还珠楼主的作品，他们觉得还珠所写纯属虚幻，景是虚乌有之景，人是“君国里”的人，无可稽考，不能理解。这也难怪，几十年沧海桑田，人们的生活方式变了，景观也变了，哪里再去寻觅还珠描绘的风景民俗！四十年代后期，我曾在湘、桂、川、黔、滇的许多地方住过，多者半年，少则三月，虽然当时我不过十四五岁，可已经遍读还珠的著作，每到一总免不了要把自己亲见亲闻的景象与还珠所写加以印证。就说岳，我住的竹楼即在湖边，每日饮用，都向湖里去挑，须用白矾净过，居距岳楼不过里许。那时的岳楼一片衰败景象，侧旁连着断颓墙，无人经，自然也不必购票，早晚皆可循断登临。君山士每每为游客导游，游毕取缘簿，请结善缘，多少不拘，任凭尊便，少捐者或留吃一碗素面，多捐者尚可得士回赠一包君山名茶。岳与君山之间全凭小舟摆渡，风大浪急之日便游人裹足。彼时在岳楼上倚栏远望，湖阔天空，三五渔帆缀其间，不由得就会发思古之情。每逢掌灯之后，青石铺就的小街极少行人，听梆声清脆，由远而近，那是卖冰糖莲粥的小贩，驰名的湘莲在铜爨中煨得极烂，一爨一角钱，恰好一小碗。如此这般，大概也就是还珠所见的岳。

1985年，我重至岳，岳楼已修饰一新，光彩夺目，映日生辉，筑墙围成一座公园，购票登临，见渡穿梭于岳、君山之间，游客肩背，万攒动，笑相呼之声不绝于耳，好一派闹景象，哪里还有仙侠容之地！归途寻觅卖冰糖莲粥者，遍求不得，向个小饭铺探询，一位三十多岁店伙膛目不知所对。另一五十许妇女：“你家此话，少说也有三十多年了。”如此这般，便是现代的生活方式，顿使人有往事如烟之，也难怪年轻朋友不能理解还珠！

至于说到“君国里”人，还珠作品中的绿袍老祖之类自然不能算是“君”。不过，还珠常描述云贵山区民风之纯朴浑厚，这也是事实。当年途经黔滇山区，荒村并无野店，打尖投宿全在民家，昔日山区居民生活甚苦，尤缺盐，旅客宿不必用钱，只须送主人二两盐，便端上大盘煮鲜笋、荷包，情款待。留客的空屋内只有一架竹床，上铺尺许厚稻草，被褥均由旅客自备。或半枝松明黑烟缭绕，或一盏油灯光焰如豆，主人尚谆谆叮嘱“小心火烛”。此景况远非今日住豪华宾馆。睡席梦思床者所能想象。一次恰逢集日，见有山民卖（北方所谓松），一篓一块银洋，竹篓密封，不许开视；若要打开竹篓便是不相信卖主，他便不卖。在沿海大都市受过“泥包草绳”之骗的我，对这卖法总不放心，买回一看，一篓足足一百零四个，个个是上等货。山民之纯朴浑厚，即此可见一斑，还珠笔下的“君国里”人也并非全虚构。

《蜀山剑侠传》和《青城十九侠》所写的剑仙，主要是一些教徒，还珠的写作风格也颇有“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遗风，在思想上也有些“不失其命之情”的意味，追求自然真情的，连书中一些佛教徒也不免如此，这自然是作者自己重情的表现。譬如《蜀山剑侠传》中说：“佛家原以清静寂灭为宗，本来无，何有于降？世人世，相由心生，……谢琳：‘我佛无缘无故，时以无上愿力普度众生，便是最情长的人。你看师父，法号忍大师，坐关那多年，一旦前生女再劫重逢，金刚不坏的门横木，为何只凭女儿两滴泪珠，便化乌有呢？’”作者笔下的这些“家人”并未超脱人世之情。也正因此，《蜀山剑侠传》、《青城十九侠》中的正派修之士，总是特重外功的修积，随济世救人，在此类情节描写中，作者常常对现实的民间疾苦动情的揭示。譬如《蜀山剑侠传》中有一段描写川峡纤夫的文字：这一临近，才看那些纤夫之劳无异，甚或过之。九、十月天气，有的还穿着一件破补重密的旧短衣，有的除一条纤板外，只拦腰一块破布片遮在下，余者通赤，风日晒，肤皆都成